水王子从湖水中走了出来。
他赤足踩在湖岸的草地上,脚底沾上了草叶上的露水,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他的衣袍随着他的走动而轻轻飘动,水珠从衣摆上滑落,落在他走过的每一寸草地上,像一条细细的水迹,在月光下闪着光。他走到王默面前,两人之间只隔了一步的距离。
“抬头。”他说。
王默抬起头。
月光落在她的脸上,也落在他的脸上。他们之间的距离近到她能看见他瞳孔深处的纹理——那不是单纯的蓝色,而是一种由无数种深浅不一的蓝交织而成的图案,像从太空中俯瞰地球时看到的海洋,有暗流、有漩涡、有深不见底的海沟,也有浅滩处被阳光照亮的透明水色。
“默水之影在人类世界的意识投射,说明它的本体正在尝试打通仙境与人类世界的通道。”水王子的声音缓慢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水珠一样圆润、坚实,“通道一旦打通,它就可以在两个世界之间自由穿梭。到时候,它不再需要等待污染流进仙境,它可以主动去人类世界最污浊的水域进食——然后带着壮大后的力量返回仙境,冲击净水湖的封印。”
“那我们就赶在它打通之前把它封死。”王默说。
水王子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而是一种类似于“你说得倒简单”的表情,但那表情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很浅的、几乎是无奈的温柔。
“封印它需要两种力量同时作用。”他说,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碧蓝色的光芒在他掌心里凝聚,化作一枚旋转的水球,水球内部像是有无数条细小的水流在穿梭交织。“一是水系的镇压之力,以我的仙力将它的本体束缚在暗渊深处。二是——”
他另一只手指向王默的右手腕。
“二是你。纯净之心所化的金色印记,是唯一能中和它污浊本源的媒介。没有你,我只能封印它一时;有了你,我们可以将它重新打入沉睡——也许很久很久,久到人类世界的水域彻底恢复洁净的那一天。”
王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金色的印记在月光下安静地亮着,不刺目,不张扬,像一个正在酣睡的孩子,呼吸均匀,面容安详。
“你是说……要我和一起进入暗渊?”
水王子凝视着她。
“不是‘和我一起进入暗渊’。”他纠正道,声音里每一个音节都放得很轻很慢,像怕惊动什么东西似的,“是‘让我带你进入暗渊’。暗渊不是你去过的任何地方。那里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时间,只有无边无际的、活着的水——污浊的、饥饿的、绝望的水。在那里,你的每一个念头都会被放大、被扭曲、被利用。它会让你看到你最害怕的东西,让你听到你最不愿面对的话,它会试图击碎你的心,因为只要你的心碎了,金色印记就会熄灭。”
夜风吹过净水湖,湖面上漾起了一层细密的波纹,月光在水波上碎成了一片流动的银箔。湖边的芦苇丛发出了沙沙的声响,像无数人在低声私语。
王默站在那里,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水王子的身上。她的影子和他的影子在草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部分是谁的。
“你会保护我吗?”她问。
水王子没有说话。他伸出手,食指的指尖轻轻点在她右手腕的印记上。那枚金色的印记在他的触碰下亮了起来,光芒从他的指尖渗入他的皮肤,顺着他的手臂向上蔓延,在他苍白的皮肤上留下一道淡金色的光纹,像一条细小的溪流在他体内流淌。
“不是保护。”水王子收回手指,那道金色的光纹在他手臂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缓缓隐没在他的皮肤之下,像水滴被海绵吸收了。“是共生。你带着我的印记,我带着你的光。在暗渊里,我们是一体的。你受伤,我也会疼。我消耗力量,你也会感到疲惫。这不再是你帮我或者我帮你的关系——这是……”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
“捆绑。”王默替他说完了。
水王子微微一怔,然后点了点头,表情里没有任何不悦。“捆绑。听起来不太浪漫,但事实如此。”
王默忽然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鼻梁上会出现几条小小的皱纹,嘴角会微微歪向左边——一个绝对算不上精致、但真实得让人心里发软的笑容。水王子看着她笑,那双蔚蓝色的眼睛里有了一丝极淡极淡的、像是被感染了的温度。
“那就捆吧。”王默伸出手,掌心朝上,五根手指微微张开,像在邀请什么人握住她的手,“反正我又不亏。绑一个仙境第一好看的水系王子,我赚大了。”
水王子的眉毛动了一下,幅度极微,从王默的角度看过去,像是那两道修长的眉尾被风吹了一下。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伸出的手掌上,在那只小小的、指腹有薄茧的手掌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伸出手,把她的手握住了。
不是牵手指,不是搭手腕,而是真正的、完整的、掌心贴掌心的握。他的手掌比她大了一圈,手指修长而冰凉,覆在她手上的时候,像一片深秋的叶子落在了温水里。王默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被人轻轻握了一下,不疼,但那种悸动从胸口一路蔓延到指尖,让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水王子感觉到了她手指的力度,那双蔚蓝色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对他来说,这已经是震惊级别的表情了。他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像是在确认这双手是真的握在一起,而不是他的幻觉。
“走吧。”王默的声音有了底气,“先上岸,我那些朋友还在等我消息。明天是周五,下午没课,我可以早点过来。暗渊的事,我们好好计划一下,不要像上次一样你一个人扛。”
“我不习惯和人商量。”水王子说。
“那你从现在开始习惯。”王默拉着他的手往湖岸上走了两步,回头看他,目光比净水湖最深处的暗涌还要认真,“你不是一个人了,水清漓。你送出水印记的那天,就已经不是了。”
月光下,水王子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耳朵尖——那双尖尖的、覆着一层细密绒毛的耳朵——从尖端开始泛起了极淡极淡的粉色,像净水湖春天的湖面上,第一缕晨曦落在尚未完全融化的薄冰上时折射出的那种颜色。
不是红,不是热,而是一种冰开始融化时的、将化未化的暖。
王默假装没有看见。但她握着他的手,稍微紧了一点点。
远处,净水湖的湖面上,灯鱼的荧光又亮了起来,一颗一颗地浮上水面,在夜色中汇成了一条细细的光河,朝着他们站立的方向缓缓流淌。那些光落在湖面上,落在芦苇丛中,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把那只紧握的手照得通透而明亮,像两颗水滴终于融在了一起,再也分不清哪一滴原本是谁的。
净水湖的水波轻轻漾着,像在哼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而暗渊深处,无数只幽绿色的眼睛同时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