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渊之下（三）

声音在空旷的湖面上传了很远很远，撞到远处的山壁上，又折返回来，变成一道模糊的回声。回声消失后，湖面恢复了平静。

没有反应。

王默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她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大，更急：“水清漓！你听得到吗？我有事要告诉你——我在人类世界的下水道里看到了那只眼睛，它看到了我，它——它在调查我，它在——它想弄清楚我到底是不是它的威胁——”

仍然没有反应。

王默往前走了几步，鞋尖几乎碰到了湖水。湖面上倒映着她的脸——短发凌乱，面色苍白，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干裂起皮，像一个三天没睡觉的疯子。

“你要是再不出来的话，”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我就下水去找你了。”

她抬脚，准备踩进水里。

一只手从湖面下伸出来，握住了她的脚踝。

那手是凉的，但不是那天在水玲珑宫里那种死寂的冰，而是一种沁凉的、像夏天井水一样的温度，凉得恰到好处，让人不想抽开。王默低头看去，清澈的湖水下面，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正松松地环着她的脚踝，指节分明得像白玉雕成的。水波在那只手的周围轻轻漾开，形成一圈圈细密的涟漪，那些涟漪扩散到湖面上，把月亮的倒影揉碎成了千片万片。

水面分开。

水王子从湖中站了起来。他身上的衣袍不再是之前破损的样子，而是换了一身新的——依旧是素白的颜色，但衣料上多了几道银蓝色的暗纹，像水波一样从肩头流淌到衣摆，在月光下折射出幽微的光泽。他的长发还没有干透，几缕银白色的发丝贴在脸颊上，衬得那张脸愈发清冷如霜。水珠从他的下颌滴落，落回湖面，发出清脆的、珍珠落玉盘般的声响。

他就那样站在湖水里，水只没到他的膝盖，衣袍的下摆浸在水中，随着水波轻轻漂浮。他微微低头看着王默，那双蔚蓝色的眼睛里映着满天的星光，和她在湖岸边气喘吁吁、狼狈不堪的样子。

“你喊那么大声，”水王子淡淡地说，声音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慵懒的、被吵醒之后的轻微无奈，“整片净水湖的灯鱼都被你吓跑了。”

王默愣了一瞬，然后几乎是本能地蹲下来，一把抓住他握在自己脚踝上的那只手。水王子的手指微微僵了一下——不是抗拒，而是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烫到了一样，下意识的、极细微的一缩。但那一缩之后，他没有把手抽回去，而是任由她握着，五根修长的手指在她的掌心里安静地停着，像五条沉睡的鱼。

“我在人类世界看到了默水之影的眼睛。”王默顾不上寒暄，语速快得像连珠炮，“不是在清溪河，是在一条死胡同的阴沟里。那些水是黑色的，有化学品的味道，那只眼睛从一个灰绿色的光球里钻出来，看了我一眼，然后就消失了。它没有攻击我，它在看我——它在研究我。”

水王子脸上那层慵懒的、被吵醒的睡意消失了。

他的眼神变了。不是惊恐，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一面平静的湖水被一颗石子投进去，涟漪从中心一圈圈地荡开，荡到边缘的时候，湖面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他垂下眼帘，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沉默了几秒钟。

“它比你我想象的成长得更快。”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我以为它退回暗渊之后至少需要几个月才能恢复，但它已经开始在人类世界投射意识了。那些下水道、阴沟、排污口——对它来说都是触手可及的食源。”

王默的手指收紧了一些。“水印记在发光，它看到之后——我觉得它不是害怕，它是一种……贪婪？它看我的眼神，像一个饿了很久的人看到一碗饭，但是那碗饭上面盖着一个透明的盖子，它在犹豫要不要打破那个盖子。”

水王子抬起眼睛看着她，目光里有了一种王默从未见过的锐利。

“你描述得很准。”他说，“它不确定你是谁，不确定你体内的金色印记到底是什么。它活了千年万年，吞噬过无数水系仙子的力量，但从来没有遇到过你的情况——一个人类，拥有水之印记，却能用纯净之心将它转化为另一种力量。它怕的不是你，而是它不理解的东西。”

“那我该怎么办？”王默急切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