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结了冰的湖面,只有一声极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王默以为那是自己的幻觉,但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动了。
水王子的手指抬起来,幅度不大,只有最末端的指节微微弯曲了一下,像是在抓握什么不存在的东西。他的手指落下去的时候,正好碰到了王默的手腕。那里有一枚金色的印记在燃烧般发烫。
那双蔚蓝色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王默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神。
水王子的眼睛一直是清冷的、疏离的,像深秋湖面上那一层不易接近的凉意。可此刻,那双眼睛里燃烧着一种王默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痛苦,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古老的情感,像深海里缓慢翻涌的岩浆,被千万年的水压封在不见光的黑暗处,不曾熄灭,也从未爆发。
他在看她。
不是在看他送出水印记的那个人类女孩,不是在看一个需要他保护的同伴,而是在看——某种他等了很久很久、久到连水都不再记得时间的东西。
“你不该来。”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沙砾摩擦,和平时那个清冷如水的声音判若两人,“但你还是来了。”
“你引我来的。”王默的声音还在抖,但她没有移开视线,直直地盯着那双蔚蓝色的眼睛,“你给了我水印记,你用灯鱼的梦引我来。你以为我不懂,但我懂——你希望我来。”
水王子的睫毛颤了一下。
那是王默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类似于“被戳穿”的表情。那个表情转瞬即逝,像一滴水落入滚烫的油面,发出一声细微的响动后便消失不见,但王默捕捉到了。她捕捉到了,于是她知道自己的判断是对的。
他确实是孤独的。
不是那种“一个人待着”的孤独,而是千年的岁月里,没有人能踏进他的水域、没有人能听懂水流的声音、没有人能让他的心跳哪怕快上一拍的孤独。他把仙丹给了她,在水印记里留下了一丝自己的意志,不是因为他需要她来保护,而是因为他需要——
需要她来见证。
见证他的存在。
见证他曾经在漫长的、无边无际的时光里,遇见过一个能让他愿意从水底浮上来的人。
“默水之影是远古的灾厄,它沉睡在我脚下的水域里,比我存在的时间还要久。”水王子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用所剩无几的力量维持清醒,“它一直蛰伏在水玲珑宫最深处的暗渊里,我以我的力量镇压着它。但失去仙丹后,封印一天天地松动了。它感应到了水印记的存在,感应到了你——一个拥有我的力量、却不属于仙境的异数,对它来说,你是最诱人的猎物,也是最危险的变数。”
“它想吃了水印记,吃了你,然后……吃掉所有的水域。”思思的声音从王默身后传来,冰晶一般冷而脆。
水王子没有看思思,他的目光始终落在王默身上。“那个弱点的线索,古籍只留下了一半,是因为那半句话被人刻意抹去了。默水之影最大的秘密,不是它的弱点,而是它的本源。”
“本源是什么?”王默急切地问。
水王子阖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时,那双蔚蓝色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又拼合在了一起。碎掉的那一瞬间,王默看见了一种近乎温柔的、近乎脆弱的情绪——像一面水做的镜子,被风吹皱了一瞬,映出的倒影全乱了,却在乱中显出了真正的样子。
“本源是你,王默。”
整个水玲珑宫忽然安静了。
安静到王默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安静到那些包裹着宫殿的暗灰色物质停止了蠕动,像是连它们也在等待这个答案的下文。
“默水之影诞生于远古,由世间一切污浊之水的意志凝结而成。它吞噬净水、制造荒芜、扩散混沌,所有的水系法术对它都无效,因为它本身就是水——从最肮脏、最绝望的水中诞生的灾厄。”水王子的声音轻得像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唯一的克制之法,是它的反面。”
“污浊之水的反面——是纯净之水。”王默喃喃地说。
“不。”水王子微微摇了摇头,那只垂在身侧的手抬起来,用尽了力气似的,轻轻覆上了王默的手背,“是纯净之心。”
王默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