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窗,卷得藏经阁内书页簌簌翻飞,细碎的声响混杂着凌厉的掌风,在密闭的阁楼中骤然炸开。
顾明轩脚尖点地,身形迅捷如掠影,稳稳将坠落的残破帛书一脚勾住,顺势收入袖中。动作不过瞬息,却已然激怒了一众暗影阁杀手。
四道黑影呈合围之势压来,周身萦绕的黑气阴冷刺骨,所过之处,木质书架的纹路瞬间泛起一层灰白霜寒,书页触之即枯、轻轻一捻便化作飞灰。暗影阁邪力阴毒,最擅侵蚀正道修士灵力,寻常弟子只需沾到半分,便会经脉冻僵、修为滞涩。
为首的黑衣人面罩覆面,只露出一双泛着猩红的眼眸,语气淬着寒意:“区区一个阁主侍从,也敢拦我暗影阁行事?交出帛书,留你全尸!”
“暗影阁宵小,擅闯听潮阁禁地,也配谈性命?”
顾明轩神色冷冽,手中正道灵力澄澈浑厚,化作道道银白刃光破风而出。他常年伴谢珩左右修行,根基扎实,招式凌厉端正,恰好克制阴邪歪术。
铮——
灵力与黑气轰然相撞,激荡起漫天细碎气浪。周遭厚重的古籍纷纷震落,散乱堆积在地。狭窄的藏经阁内不利于大范围术法施展,众人皆是近身缠斗,招招狠绝,不留半分余地。
余下三名黑衣人分工默契,两人缠住顾明轩缠斗,一人纵身跃至卷宗架前,五指黑气暴涨,狠狠拍向一排排存放灾异笔录的古籍。掌心邪力肆虐,意图将十五年前所有残留记载尽数销毁。
“痴心妄想!”
顾明轩眸色一沉,识破对方诡计,当即侧身避开迎面袭来的短刃,旋身翻转,灵力凝于指端,一道劲气精准射出。
凌厉劲气直穿那黑衣人的肩背!
闷哼一声响起,黑衣人身形踉跄后退,肩头黑气溃散,渗出暗红血渍。可暗影阁之人皆是悍不畏死的死士,即便负伤,动作也未停滞分毫,反手便甩出数枚漆黑毒针,针细如毛,裹挟着致命毒气,直逼顾明轩周身大穴。
顾明轩侧身急避,毒针擦着衣襟飞过,深深钉入后方木柱,瞬间腐蚀出密密麻麻的小洞,可见毒性之烈。
短暂周旋间,为首黑衣人已然欺身至近前,淬毒短刃寒光凛冽,直刺他心口死门。招式阴诡刁钻,尽是搏命打法。
一时间,顾明轩以一敌四,渐感吃力。
对方四人配合多年,攻防一体,又仗着邪术诡异不断消耗他的灵力。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他掌心已然渗出细密冷汗,气息微微起伏。可他袖中紧攥着那卷帛书,指节泛白,半步不退。
这是目前唯一能追溯血色祭典真相的线索,是能洗刷林晚星冤屈的证据,就算今日血战在此,也绝不能落入贼人之手!
“还在硬撑?”为首黑衣人冷笑连连,眼中杀机暴涨,“二长老早已算准你们会追查旧案,今夜设伏,本就是为了结了你!杀了你,再烧毁所有卷宗,三日后公审,林晚星百口莫辩,必死无疑!”
这句话彻底印证了所有猜测。
十五年前的旧案、凭空出现的镇魂邪玉、今夜的灭口埋伏,从头到尾,都是二长老与暗影阁布下的死局。他们要的从不是简单嫁祸,而是彻底尘封真相,铲除所有障碍。
顾明轩心神骤凝,不再保留实力。
他抬手结印,周身灵力骤然暴涨,银白光晕冲天而起,冲破层层黑气。听潮阁正统心法浩然正大,层层光晕铺开,瞬间逼退周遭阴邪之气。
“既然你们执意找死,那我便成全你们!”
浩瀚灵力化作一道巨大光刃,横扫四方!
轰隆——
沉闷的爆炸声在藏经阁内炸开,木质书架应声断裂,漫天残页纷飞。三名黑衣人来不及躲闪,被光刃正面击中,黑气溃散,身躯猛地倒飞出去,重重撞在石壁之上,当场气绝,化作缕缕黑烟消散。
唯独为首首领修为最高,拼尽全力凝聚黑气护盾,勉强挡下这一击,却也气血翻涌,胸口剧痛,咳出一口黑血。
他深知不敌,眼底闪过狠戾与忌惮,不再恋战,骤然转身,袖中甩出一团浓郁黑雾。黑雾炸开,遮蔽整座阁楼视线,同时厉声嘶吼:“撤!毁卷宗!”
剩余最后的余力,他掌风扫过身旁书架,数十本珍贵古籍笔录瞬间化为灰烬。
黑雾弥漫,视野漆黑一片。
顾明轩立刻提气追出,可对方早有退路,身形借黑雾掩护,如同鬼魅一般窜出藏经阁窗户,纵身跃入沉沉夜色,消失无踪,只留下一句阴冷的回荡:“顾明轩,今日之仇,暗影阁必报,三日后大殿,你们尽数陪葬!”
风声渐息,黑雾缓缓褪去。
喧闹至极的藏经阁,瞬间归于死寂,只剩满地狼藉。断裂的木架、纷飞的残页、散落的书卷,还有三具已然消散殆尽的暗影阁尸身痕迹,处处皆是厮杀过后的惨烈。
顾明轩站在满地狼藉之中,微微喘息,肩头衣衫被毒刃划开数道深口,皮肉翻红,经脉中残留着丝丝阴寒邪气,正被正道灵力缓缓逼出。
他无暇顾及自身伤势,立刻抬手取出袖中的残破帛书。
帛书材质古老,历经十五年岁月依旧坚韧,边角残破不堪,显然是当年大战后侥幸留存、又被人刻意藏匿。纸上手绘的血色阵法纹路错综复杂,玄奥诡异,正是当年血色祭典的核心阵图。
阵图旁那行小字“借煞引魂,以命续阵”清晰夺目,下方还有几行模糊残缺的字迹,被人刻意刮去大半,只能隐约辨认出寥寥数字:“双玉为枢……血契共生……阁内内应……”
双玉为枢?
顾明轩瞳孔骤然收缩。
众人皆知当年失踪的邪器只有一枚镇魂邪玉,可这帛书残句,竟提及双玉!
难道十五年前的血色祭典,枢纽邪玉本就有两枚?一枚当年遗失不知所踪,另一枚……一直藏在听潮阁中?
还有“阁内内应”四字,字字惊心。
足以证明当年浩劫绝非外敌独为,听潮阁内部,确有高层修士暗中勾结暗影阁,里应外合,催动阴煞阵法。而此人,极大可能就是二长老!
只是残存字迹太少,关键信息尽数被抹除,再也无从深挖。
顾明轩将帛书小心翼翼贴身收好,又俯身翻看满地残留的古籍残页。方才黑衣人拼死损毁了大量笔录,绝大部分线索彻底湮灭,唯独那本执法长老的残缺手记,被他提前收入怀中,侥幸得以保全。
他翻开手记,看着那行残缺的字迹,心绪沉沉。
祭典前夕,陌生修士入山,与二师弟私会……
二师弟,正是如今位高权重的二长老。
铁证如山,再加上帛书暗藏的隐秘,二长老的罪责已然昭然若揭。
只是对方布局太深,十五年前埋下伏笔,多年韬光养晦,暗中勾结暗影阁,销毁所有罪证,如今手握伪证,占据舆论大势,想要在三日后公审之上扳倒他,难如登天。
“必须立刻回禀阁主与晚星姑娘。”
顾明轩压下心中波澜,快速整理好残存的卷宗,将所有线索妥善收好。他深知今夜之事绝非结束,二长老伏杀失败,必定狗急跳墙,三日后的宗门公审,必将掀起更大的风浪。
他强忍经脉隐痛,纵身起身,飞速掠出藏经阁,朝着静思崖的方向疾驰而去。
夜色更深,残月隐入云层,整片听潮阁被无边黑暗笼罩。
二长老居所内,暖意融融,静谧无声。
一袭深紫道袍的老者端坐蒲团之上,指尖捻着一串漆黑佛珠,神色悠然。窗外风声萧瑟,屋内檀香袅袅,丝毫不见方才藏经阁厮杀的波澜。
一名隐卫悄无声息单膝跪地,垂首回禀:“长老,伏击失败,三名死士陨落,首领负伤逃离,顾明轩夺走了阵法帛书。”
“夺走了?”
二长老缓缓抬眼,浑浊的眸底没有半分慌乱,反而漾开一抹阴恻的笑意。
“无妨。”
他轻轻拨动佛珠,语气漫不经心,却藏着刺骨阴狠:“残存残页而已,翻不出什么风浪。十五年前我能抹掉所有证据,今日依旧能。”
“那顾明轩已然察觉端倪,留着始终是祸患,要不要属下连夜再去……”
“不必。”
二长老抬手打断,眼底寒光乍现:“让他回去报信。越是挣扎,越是想要翻案,三日后,我便让他们摔得越惨。”
“今夜藏经阁异动,私藏邪煞帛书、暗中勾结邪道卷宗,这些罪名,足够我明日传遍整个听潮阁。”
他早已算好所有后手。
销毁部分卷宗是障眼法,故意留下些许破绽,再借今夜打斗之事,反咬一口,污蔑顾明轩私藏邪书、擅闯禁地作乱。
一环扣一环,层层枷锁,尽数扣在谢珩一行人身上。
“三日后大殿公审,我要当着所有长老、所有弟子的面,坐实林晚星沾染邪祟、私通暗影阁的罪名。”
“届时人心所向,众怒难平,就算谢珩是一阁之主,也护不住她!”
他低声冷笑,声音苍老阴鸷,在寂静的屋内缓缓回荡。
蛰伏十五年,筹谋十五年。
他等的,从来都不是一场简单的弟子审判,而是颠覆听潮阁、掌控宗门大权的绝佳时机。
静思崖晚风微凉,清灯摇曳。
竹屋内暖意依旧,林晚星正闭目静坐,缓缓调息,周身阴寒余毒已然消散大半。谢珩立在窗边,身姿挺拔如月中青松,深邃眸光望向沉沉夜色,似早已洞悉暗处汹涌杀机。
倏忽之间,一道急促身影踏风而来。
顾明轩落地不稳,推门而入,气息微喘,神色凝重至极:“阁主,晚星姑娘,藏经阁出事了!”
风起暗涌,杀机已至。
三日公审未至,正邪对峙,已然提前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