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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与冰的约定

林栀的效率比陆沉舟想象的要高得多。

她说的“搞网络安全的朋友”是真的——有一个是她在国家队的队友的男朋友,做网络安全工程师的,听说林栀需要帮忙,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三天后,结果出来了。

那些黑粉的ID,有百分之八十的IP地址指向同一个区域,而且注册时间集中在一个月内。这不是随机的网络暴力,这是一次有组织的、有预谋的恶意攻击。

工程师还查到了一个更关键的线索——其中一个ID在注册时绑定的手机号,属于一家小型娱乐公司。而这家公司,陆沉舟恰好认识。

因为这家公司曾经通过盛恒集团的渠道,想让他签约成为他们的签约主播。他拒绝了。不是因为他不想做主播,而是因为他们开出的条件太过苛刻——他们要拿走他收入的百分之七十,还要对他的人设进行“包装”,把他塑造成一个他完全不想成为的样子。

他拒绝之后,对方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从最初的热情到后来的冷淡,再到后来的沉默。他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对方的反应不是放弃,而是报复。

“就是他们。”林栀把工程师的报告拍在桌上,气得脸颊泛红,“你拒绝了他们的签约,他们就雇水军来黑你。这是什么垃圾操作?你拒绝签约是你的权利,他们凭什么报复你?”

陆沉舟看着那份报告,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这家公司,但他一直不愿意相信,商业竞争会恶劣到这个程度。他拒绝签约的理由很简单——他想做自己,不想被包装成别人。他以为这是一个正常的、合理的、可以被理解的决定。但对方不这么认为,他们认为他的拒绝是一种不识抬举,是一种对他们权威的挑战。

所以他们用这种方式来惩罚他,试图用网络暴力把他摧毁,让他后悔当初的决定。

“你打算怎么办?”林栀问。

陆沉舟想了想,说:“起诉。”

林栀愣住了:“起诉?”

“他们这种行为已经构成了网络诽谤和商业诋毁,有证据的情况下,可以起诉。”陆沉舟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到林栀觉得他好像不是在说自己的事,“我已经咨询过律师了。”

“你什么时候咨询的律师?”林栀瞪大了眼睛,“你不是说你不确定吗?”

陆沉舟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弯:“你让我想谁最有可能的时候,我就想到了他们。第二天我就让公司的法务帮忙咨询了律师。”

林栀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可能太小看这个人了。她以为陆沉舟是一个被动承受伤害的人,以为他需要被人保护、被人拯救。但此刻坐在她面前的陆沉舟,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头发有点乱,眼底有青黑,但他的眼神是笃定的、沉稳的、不容置疑的。

他不是不会反击,他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那你之前为什么不告诉我?”林栀问。

“因为没有证据。”陆沉舟说,“没有证据的时候说出来,只会让你担心。现在有证据了,我可以告诉你了。”

林栀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肩膀。

“陆沉舟。”

“嗯?”

“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为什么?”

“因为你总是让人觉得自己被小看了,但其实你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想好了,只是不说。”林栀的声音有点闷,“我之前以为你需要我保护你,结果你早就想好了对策,根本不需要我。”

陆沉舟看着她的表情,那表情里有不甘心,有小小的委屈,还有一种“我居然被你骗了”的恼怒。他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很轻,但那个位置恰好是他最柔软的地方。

“林栀,我需要你。”他说。

林栀抬起头看着他。

“不是因为你能帮我解决问题,我才需要你。是因为你在这里,我才有力气去解决问题。”陆沉舟的声音很低很轻,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里最深处挖出来的,“你在这里这件事,对我来说,比任何对策都重要。”

林栀的耳朵红透了,脸也红透了,连脖子都红了。她别开脸,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你这个人说话真的很要命。”

“怎么了?”

“你再说下去我要哭了。”她的声音有点抖,但她还在努力维持傲娇的调子,“我林栀什么时候在你面前哭过……好吧我哭过,但那是以前的事了。我现在已经是一个成熟稳重的成年人了,不会随便哭了。”

“你刚才眼睛已经红了。”陆沉舟的语气很认真。

“那是因为……因为今天风大,眼睛进沙子了。”

“屋子里没有风。”

“你这个人真的很烦!”林栀终于爆发了,转过身来捶了他一拳,拳头落在他肩膀上,不疼,但是带着一种撒娇的、亲昵的力道,“你非要拆穿我是不是?”

陆沉舟被她捶得往旁边歪了一下,笑声从喉咙里溢出来,低沉而温柔。他看着林栀通红的脸和假装凶狠的表情,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满到快要溢出来。

他拿起那份报告,翻到最后一页,看着律师的联系方式。

“下周一开始处理这件事。”他说,语气恢复了那种在职场上运筹帷幄的笃定,“先把证据整理好,然后发律师函。如果他们不认,就起诉。”

林栀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你这个时候的样子,跟你在谈判桌上的时候一模一样。”

陆沉舟愣了一下:“什么样子?”

“就是那种,”林栀比划了一下,“很笃定的、让人觉得‘这个人说的肯定是对的’的样子。我上次跟你谈判的时候就是这种感觉,觉得你说什么都有道理,虽然我不想承认。”

陆沉舟笑了:“那最后签的合同,是你赚了还是我赚了?”

“当然是我赚了,”林栀扬起下巴,“我林栀什么时候吃过亏。”

“是是是,你从来不吃亏。”陆沉舟笑着附和。

林栀看着他笑起来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强烈的冲动。她想亲他一下。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赶紧把脸转开,假装在翻桌上的文件,但心跳快得像擂鼓,脸上的温度高得可以煎鸡蛋。

陆沉舟注意到她的异样:“你怎么了?”

“没事,有点热。”林栀用手扇了扇风,“你这个屋子通风不太好。”

陆沉舟看了一眼窗外——窗户大开着,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像一艘满帆的船。

他没有拆穿她,只是笑了笑,把空调打开了。

尾声

那个夏天发生了很多事。

陆沉舟在律师的协助下,正式起诉了那家娱乐公司。证据确凿,对方的律师在法庭上几乎没有还手的余地。最终法院判决该公司赔偿陆沉舟精神损失费,并在社交媒体上公开道歉。判决书下来的那天,陆沉舟把那行字看了很多遍,然后截了图,保存到了手机里那个加密相册中。

林栀知道之后,比他本人还高兴,在康复中心的小花园里转了三圈,转完想起来自己的右脚踝还不能这样转,龇牙咧嘴地坐到了石椅上。

“你高兴归高兴,别伤着自己。”陆沉舟在电话那头听到她龇牙的声音,语气里全是无奈。

“我没事,就是太高兴了。”林栀的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兴奋,“那些坏人终于受到惩罚了,你以后可以安心直播了。”

“嗯。”

“那你今晚直播吗?”

“播。你来听吗?”

“当然来!我用大号给你刷火箭!”

“林栀,我说过,你是公众人物——”

“我知道我知道,我开玩笑的。我用小号,小号总行了吧?”

陆沉舟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声低沉而温柔,像是一首只有林栀能听到的歌。

林栀的康复训练也在那个夏天迎来了新的突破。三周跳的成功率从最初的百分之十提升到了百分之七十,施密特说如果照这个进度下去,年底之前她就可以尝试做完整的自由滑节目了。

“但是,”施密特话锋一转,表情严肃得像是在宣布什么重要的事情,“你的脚踝还是不能承受四周跳的冲击力。这可能是永久性的损伤。”

林栀看着施密特,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没事,”她说,“三周跳也能拿冠军。我以前的四周跳成功率也不是百分之百,少一个四周跳,多一个三周跳,节目完整性反而更高。”

施密特看着她,蓝色的眼睛里有一丝惊讶。以前的林栀是那种“我必须做到最难”的人,她认为只有挑战极限才能证明自己的价值。但现在的她不一样了,她开始接受自己的局限,开始学会在不完美中找到最好的可能。

“你变了。”施密特说。

林栀愣了一下:“哪里变了?”

“你以前是一个只有一种速度的人——全力冲刺。”施密特说,“现在你学会了慢下来,学会了在适当的时候放慢脚步。这让你成为一个更完整的运动员,也让你成为一个更完整的人。”

林栀看着施密特,忽然觉得这个德国女人的中文好像变好了——或者说,她一直很好,只是以前说的都是林栀不想听的话,现在说的话恰好是林栀需要听的。

“谢谢,”林栀说,用的是很认真的语气,“谢谢你这半年来一直陪着我。”

施密特摆了摆手,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林栀,你的糖醋里脊外卖到了,在门口。”

林栀愣了一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外卖电话,没有外卖短信。她狐疑地走到康复中心门口,发现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是外卖员,是陆沉舟。

他穿着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提着一个袋子,袋子上的LOGO是那家私房菜馆。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温暖,他站在那里,像是在等她。

林栀站在门口,看着他,心跳忽然加速了。

“你怎么来了?”她问,声音有点抖。

“给你送糖醋里脊。”陆沉舟举了举手里的袋子,“多酱。”

林栀看着那个袋子,又看了看他的脸。他的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她能看清他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线条。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喜欢这张脸,不是因为它有多好看,而是因为它属于陆沉舟。

属于那个在她最脆弱的时候接住她的人,属于那个让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的人,属于那个在她面前卸下所有伪装、露出最真实的样子的人。

她走上去,接过袋子,低头看了一眼里面——糖醋里脊,清炒时蔬,莲藕排骨汤,两碗米饭。

“你怎么每次都带两碗米饭?”她问。

“因为我也没吃。”陆沉舟说。

林栀抬起头看着他,他也在看着她。两个人就这么站在康复中心门口,四目相对,阳光从他们之间的空隙里穿过,把空气里的微尘照得闪闪发光。

“那进来吧,”林栀侧身让开,下巴微微扬起,用那种她标志性的傲娇语气说,“糖醋里脊凉了就不好吃了。”

陆沉舟笑了笑,走进了康复中心。

他们的影子并排落在地上,一个高一个矮,一个宽一个窄,像两条平行的线,在阳光下交汇在一起。

也许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是注定要交汇的。

就像冰刀划过冰面留下的痕迹,看似杂乱无章,但你顺着痕迹往回看,会发现每一条线都有它的起点,每一条线都会通向某个地方。

而他们的起点,是半年前那间咖啡厅里,一次看似普通的商务会面。

那天的林栀穿着宽松的卫衣,翘着二郎腿,拍着合同说“下次如果有第二次合作,我的价会更高”。那天的陆沉舟穿着深灰色的西装,端着美式咖啡,不紧不慢地说“好,我记住了”。

那时候他们都不知道,半年后的自己会站在康复中心的门口,手里提着一份糖醋里脊,心里装着一个放不下的人。

也许这就是命运最动人的地方——它从来不告诉你结局,只是给你一个又一个的选择。你选择推开一扇门,就走进了一条路。你在这条路上遇到一些人,错过一些人,和某个人并肩走上一段。

你不知道这条路会通向哪里,但你走着走着,忽然发现身边这个人,已经成了你不想松手的风景。

康复中心的小花园里,石桌上的糖醋里脊正在慢慢变凉。

林栀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口,忽然说了一句:“陆沉舟,你以后要不要每天都给我送饭?”

陆沉舟正在喝汤,差点呛到:“每天?”

“也不是每天,”林栀的耳朵又红了,但她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就是……偶尔。比如一周三次?”

陆沉舟放下汤碗,看着她。

“好。”他说。

林栀低下头,嘴角弯了起来,弯成一个很大的、藏不住的弧度。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温暖而明亮。

远处的冰场上,几个小朋友正在教练的指导下做基础滑行,摔倒爬起,爬起摔倒,没有一个人哭。

生活就是这样,摔倒,爬起,再摔倒,再爬起。在不断的摔倒和爬起之间,你会遇到一些人,他们会扶你一把,或者只是在你摔倒的时候坐在你旁边,等你哭完了再一起站起来。

然后你会发现,摔倒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因为你不再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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