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奇函靠在门板上，听着楼下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缓缓滑坐在地上，后颈的腺体突突直跳——那里还残留着张桂源信息素的压迫感，时隔半年，还是如此熟悉。
他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是医院的工作群，明天他还有三台手术。
他起身去洗澡，水温调得很高，蒸汽模糊了镜面。他看着镜中模糊的影子，抬手擦了擦，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水龙头没关紧，水滴砸在瓷砖上的声音过于清脆。
三天后，左奇函在军区医院走廊里遇见了杨博文。
杨博文靠在窗边，手里捏着一份文件，看见他来，直起身递过去："张桂源调任中央军区的正式批文，两个月后走。"
左奇函接过文件，指尖在"张桂源"三个字上停顿了一秒，然后合上："给我看这个做什么？"
"他让我给你的。"杨博文观察着他的表情，"还有这个。"
那是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和一封信。
左奇函没有接。
"婚礼那天的事，我后来听说了。"杨博文把盒子和信放在窗台上，"宋凛那个标记是假的，张桂源没碰过他，婚礼是演给上面看的——张家老爷子逼婚，张桂源需要一场婚礼来换调任批文，换能回第八战区的资格。"
杨博文那天婚礼结束就走了，没有留下来吃晚饭，因此并不知晓晚宴上大家开的玩笑说原来张桂源早就对宋凛进行了标记。
左奇函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本来打算婚礼结束后就去找你解释，"杨博文叹了口气，"但你那天说的话……"
“他说他把你送了回去，你们俩……”
"是真的。"左奇函打断他，"杨上将，我说的每个字都是真的。他不需要我了，而我……"他顿了顿，"我也不需要他了。"
杨博文看了他很久，最后点点头："盒子我放这儿，拿不拿、看不看，随你。"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对了，左医生，你们的孩子，小煜……"
"我姐带着，已经离开南城了，"左奇函的声音很平静，"张桂源不知道，我也不会让他知道。”
一个Enigma的父亲，和一个Alpha的父亲，对孩子来说没什么区别。
但如果是一个随时可能死在战场的Enigma父亲。
他没有说下去。
杨博文沉默片刻："你恨他吗？"
左奇函看着窗外，天空很蓝，有训练机掠过云层，留下白色的尾迹。
"不恨，"他说，"只是太累了。"
“但是，我会好好想想。”
杨博文对他的回答感到意外，“啊？好、好……”
婚礼那天，宋凛来找过他。
“左医生。”
左奇函回头，看见宋凛从侧门走出来。Omega穿了身白色的西装，打着黑色的领带。
"张桂源在换衣服，"宋凛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条花瓣路，"很漂亮吧？我选的。他说……以前答应过什么人，要用白花瓣铺路。"
左奇函的手指微微颤动几下。
"宋先生，"他声音很轻，"你不必这样。"
"怎样？"
"告诉我这些。"左奇函转过头，看着这个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Omega，"你今天结婚，应该高兴才是。"
宋凛笑了。那笑容里没什么敌意，反而带着几分自嘲的苦涩。
"左医生，这里是不是很漂亮？你知道我为什么会选这里吗？"他指着庭院深处，"因为这里是我的Alpha曾答应要和我结婚的地方。"
“什么……？”
“可惜他死了。”
宋凛淡淡一笑，左奇函看得出，那个笑容苦涩而又不甘。
“死在五年前。”
左奇函沉默了。
"而张桂源，或许是缘分，我和他深爱着的人长得很像，或许是怜悯我又或许是在我身上能看见他相见却不能见的人，所以他答应帮我摆脱家族的联姻安排。”
“这场婚礼是假的，标记也是假的，"宋凛扯了扯领口，露出更多那片淡色的痕迹，"他用信息素覆了一层，骗过宾客就行。等婚礼结束，事情处理完我就会离开，去国外读书。"
“而且他在婚礼上给我的吻也是假的，在你们眼里或许真的亲上了，不过在我们的视角只不过就是嘴唇近了点儿，压根没碰上。”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因为我不想看你难过，"宋凛认真地说，"你刚才站在门口，表情像是要碎掉了。张桂源在楼上看见你，差点冲下来，是我拦住的。我说，左医生，如果你今天不来，或者来了却转身就走，那你们就真完了。"
“我知道你们之间的事，其实你和他的选择都是正确的，毕竟你们现在考虑的东西都不是在一起的时候想的内容了。”
“只是。”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塞进左奇函手里。
"这是他准备给你的，本来想在婚礼结束后追去医院，但现在……"宋凛推了他一把，"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了。"
“我只是想告诉你，左医生，”宋凛眉眼弯弯，“我希望你好好想明白，如果你的心里还有一点点喜欢张桂源，千万不要放弃，再好好想想。”
“人这一生能遇到一个你爱的爱你的人太不容易了，即便你们距离遥远，即使某一天你们可能阴阳相隔，可是在一起的这一段时间却是最珍贵也是最幸福的时光。”
“我没有你的运气好，爱你的那个人军衔高，能力强，我的Alpha只是一个太善良的人，为了救一个孩子出了车祸再也醒不过来。”
“他这一辈子救了很多人，也救了我。”
“我和你一样，”宋凛的眼神落在左奇函手里的盒子上，“有一个很爱很爱我的人，即使再难他也想要陪在我身边。”
“不过很可惜的是我们又不一样，我的爱人责任没有那么重，也不需要张上将那样需要在爱人和责任之间做选择。”
“我的Alpha最后只是因为自己的善良也救了一个或许未来能成为国家栋梁的孩子而死，而那个孩子也确实足够优秀，这就够了。”
“所以啊左医生，不要口是心非，不要思虑太多，只要还有一点点可能，就抓住它，无论未来如何，享受此刻才是最重要的。”
左奇函低头看着手里的盒子，丝绒质地，很小巧，像是装戒指的。
"宋凛……"
"不用谢我，"Omega摆摆手，转身往庭院里走，"我欠他的还清了。左医生，下次见面，希望我们都能是真的幸福。"
左奇函抬眸望向宋凛离开的地方。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无法控制去想象张桂源真的和眼前这个和他有几分相似的Omega结婚生活的日子。
丝绒盒子在掌心发烫，左奇函站在白色花瓣铺就的路边，忽然觉得这场婚礼像一个精心设计的迷宫——每个人都在里面寻找出口，却忘了问彼此是否真的想走出来。
他最终没有打开盒子。
也没有确认自己心里最终的答案。
这半年的时间左奇函想了很多。
其实他早就能接受张桂源在他和责任之间选择责任，就像他说的他们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幼稚的孩子了，现如今左奇函再回想，他反而能够坦然接受张桂源做出的选择了。
当年是他太幼稚，自以为可以靠自己，靠这所谓的爱能够留下张桂源，能够留下这个原本就是为了国家利益而生的男人。
家中长辈均是军人出身，而张桂源怎么可能为了他而放弃自小的梦想，是他的想法太天真，分手那天也是他的态度太失控。
其实他也清楚，如果张桂源当初是真的只是因为高匹配度的信息素和父母才和他在一起，那不是张桂源的性子，也不是张桂源能做出来的事。
张桂源是真的爱他。
半年前，张桂源离开的前一天，他想要彻底做个了断，经历了这么多事和见过太多人，左奇函原本就是想安安静静地当个医生治病救人，有空了就回家陪儿子，然后就这样安稳度过一生就好了。
他原本是没有想过张桂源会重新闯入他的生活，就像多年前张桂源也是那样毫无征兆、无所顾忌的闯入他的视线，进入他的心里。
左奇函望着桌上那个杨博文替张桂源送给他的盒子，他缓缓拿过来，看了几秒最后“啪嗒”一声打开。
盒子里静静地躺着一块手表和一张泛黄照片。
左奇函认得那块手表，是张桂源16岁生日时他送给Enigma的，没想到他还留着。
照片上是十六岁的张桂源，穿着作训服，站在医学院的梧桐树下，笑得肆意张扬。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张桂源第一次出现在他的视线里，想起张桂源第一次替他出头，想起张桂源第一次易感期时因为害怕他疼而强行克制，想起张桂源第一次送给他的礼物便是一个真心。
他也想起宋凛说的那句话——
“不要口是心非，不要思虑太多。”
收到张桂源要调任的消息已经过去一周了。
他开始频繁地梦见张桂源。
梦里总是那年冬天，张桂源刚从军校放假回来，带着一身寒气钻进他被窝，信息素裹挟着风雪的味道。
梦里张桂源一遍遍叫他的名字，从"左医生"到"奇函"再到带着哽咽的"老婆"，每一声都像针刺一般，醒来时枕头总是湿的。
半个月后，左奇函在急诊室抢救一个车祸伤员时，闻到了熟悉的信息素味道。
不是张桂源，是和张桂源同信息素种类的Alpha。
伤员是个年轻的军官，昏迷中死死攥着他的手腕，喊着一个Omega的名字。
左奇函一边止血一边听旁边的战友解释，说这家伙为了赶回来见未婚妻一面，连续开了十个小时的车。
"值得吗？"左奇函下意识问。
那战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医生，你没爱过人吧？值得不值得的，谁算得清。就想见她，想得要命，别的管不了。"
左奇函手里的手术刀顿了顿。
他想起张桂源也曾这样。
除了所谓的责任大义，张桂源早已把全部都给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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