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
“你要过生日了？”
张桂源一笔一笔戳着习题册，左奇函就坐在他边上看书，闲聊时听起左奇函提起生日一事。
“嗯，”左奇函轻声回应，“想……邀请你来参加。”
“好啊，”张桂源笑，“荣幸之至。”
“哪儿有那么隆重，而且你太过客气了，”左奇函对于张桂源说邀请他去参加生日是荣幸之至的说法有些不喜欢，“我只邀请了你一个人。”
张桂源意外：“为什么？”
左奇函早就预料到张桂源会问这个问题，心里也预想过无数回答，但真要面对面回答了又不知所措：“没、没什么，就是想只邀请你。”
其实相处一年下来，两个人彼此对对方的心思早就呼之欲出，只是都没有戳破罢了，最先感受到他们之间的关系产生轻微变化的就是张桂源。
只是因为年纪太小，他们甚至还没有分化，彼此的第二性别也还没确定下来，还不到能吐露心意的程度。
不过今年左奇函过完生日就十五岁了，也就意味着不久之后左奇函就要正式分化，第二性别也将确认下来。
左奇函会分化成什么呢？
张桂源时常盯着左奇函这样想着出神，就连现在左奇函向他发出邀请的时刻他也这样思考着，丝毫没意识到自己的眼神过于专注在左奇函身上。
“好，我会去的。”
习惯性的摸了左奇函的头，张桂源站起身：“会给你好好准备生日礼物，一定给你一个大惊喜。”
“嗯。”
左奇函不易察觉的嘴角微微上扬。
左奇函生日当天。
张桂源赶到饭店时有些诧异，虽然早就知道左奇函大概是不会邀请太多人，而且之前也说只邀请了他一个，结果没想到偌大的包间内只有左奇函和他叔叔以及张桂源三个人。
怎么有种见家长的感觉……
“叔叔好。”
一贯的礼貌。
“小源来啦，”左鸣舟连忙起身迎过去，“过来坐吧，小函上洗手间去了，待会儿过来。”
大概是也没想到张桂源会如此隆重还穿了一身西装，甚至还做了造型，左鸣舟不禁调侃道：“看来你对小函真的很重视，还穿的这么隆重。”
张桂源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啊……”
“叔叔，张桂源他……”
左奇函推门而入，刚刚才说出口的名字属于人此刻就站在他叔叔跟前，穿戴整齐，头发利落的梳成了三七分：“你到了？”
张桂源也察觉自己穿的太过于标准，左奇函和左鸣舟都是穿的常服，就像是只是简单的吃顿饭罢了，他倒是有些格格不入了。
“刚刚才到。”
“行了别站着了，都坐吧。”
自从去年在张程安的庆功宴上见过面以后左鸣舟后来也休假几次回家，原以为他这个侄子会孤零零的一个人守在家里，结果左鸣舟到家发现家里空无一人，打电话询问才知道左奇函借宿在张桂源家里。
然后左鸣舟也才知道，左奇函已经搬去住在张桂源家里一两个月了，据说是因为张桂源过于忧心左奇函一个人在家不安全或者太无聊，所以强烈要求左奇函搬去与他同住，毕竟张桂源家里除了每日按时按点来家里打扫做饭的阿姨以外也是单独一个人。
左鸣舟是beta，不过对于侄子和这个半个领导的儿子的心思一下就看出来了，他原本想委婉的劝说左奇函，让他还是注意点不要给人添麻烦，但看着左奇函和张桂源待在一起明显比以前要开心不少也没再多说。
现在他这个做叔叔的都跟张桂源混熟了。
“小函他也没叫其他朋友来，他爸爸妈妈呢又在医院和学校回不来，所以没有太多长辈和其他人，小源你别拘束，该吃吃该喝喝啊。”
张桂源下意识看向左奇函，明明是自己的生日却只有叔叔和朋友在，爸爸妈妈却因为工作又一次没法赶到，左奇函会不会很难过？
“啊，好。”像是感受到目光，左奇函扭头正好与张桂源的视线对上，下一秒左奇函嘴角上扬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
张桂源心头一软，像被一根极细的羽毛挠了一下。
菜一道道上来，左鸣舟把生日帽强行扣到侄子头上，说是“仪式感”。
帽檐是纸做的，不小，左奇函的视线被挡去一半，只好微微仰头，露出光洁的脖颈。
张桂源盯着那一截皮肤，喉结动了动，赶紧低头扒饭，险些把花椒当菜叶嚼了。
吃到七分饱，灯忽然全灭。
服务生推着小车进来，上层是一只极小的六寸蛋糕——纯白的奶油，表面洒着细碎的金箔，插的不是蜡烛，而是一小把用糖霜捏成的蓝花楹，枝间绕了15颗迷你灯泡，一开开关，像把整条银河都兜在了蛋糕上。
“许愿。”左鸣舟拍手。
左奇函双手合十，眼睛却穿过微弱的光，笔直看向张桂源。
三秒，也许五秒，他重新睁眼，低头把蜡烛吹灭。
灯亮起的一瞬，张桂源看见他唇形无声地动了动——那是一句只有两个人看得懂的话：“张桂源我有话和你说，等我。。”
蛋糕切开，第一块被左奇函转手递给了张桂源。
奶油沾到他嘴角，左奇函伸手，拇指轻轻一抹，自然得像是每天都会做的事情。
左鸣舟托腮，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叔叔当得有点亮。
九点半，饭局散场。
左鸣舟要回医院值夜班，先行离开，走前拍拍张桂源的肩：“小源，小函今晚就交给你了，明天周六，你们可以晚点回。”
一句话成功让两个少年同时红了耳尖。
饭店后门出去是一条老城区的梧桐巷，夜里人少，路灯昏黄。
“左奇函。”
张桂源忽然从西装外套口袋里拿出一只藏青色的盒子，棱角包着银白的缎带，缎带尾端贴着一枚小小的圆形贴纸。
张桂源声音低低的，却带着笑，“生日快乐，给你的生日礼物。”
左奇函盯着那盒子，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粉。
他没伸手，先问：“我能现在拆？”
“当然，本来就是你的。”
缎带被拉开时发出“嘶啦”一声轻响。
盒盖掀开——
里头躺着一枚黄铜怀表，表盖浮雕着一棵枝干盘错的蓝花楹，花是冷珐琅填的色，紫得近乎发蓝，表盘没有数字，只有两枚极细的指针。
这枚怀表雕刻的过于精致，里里外外都透露着送礼物的人用心程度。
“我去年暑假跟爷爷去澳洲，正好是他们那边的蓝花楹季。”
张桂源解释得有点急，像在背事先写好的稿子，“种子我带回来，自己压了花，设计图是我画的，表芯是旧市场淘的，但走得很准……呃，你要是不喜欢——”
“喜欢。”
左奇函打断他，声音轻缓。
他把怀表翻过来——表背内侧刻着一行小字：May you be unwavering day and night, loyal to yourself.
愿你不舍昼夜，忠于自己。
这是来自莎士比亚《哈姆雷特》里的一句话。
左奇函忽然记起半年前他曾和张桂源抱怨过，如果自己没有按照父母意愿去学习医学知识，父母也没有扔下他一个人在家该多好，如果可以遵循自己的内心和想法去选择生活该多好。
没想到这么久过去张桂源竟还记得自己曾说过的话，将这句英文刻在怀表背面送给他。
左奇函忽然觉得自己心跳漏了一拍。
他垂着眼，指尖一遍遍摩挲那行字，良久才抬眸，声音轻得像吐气：“张桂源，谢谢你，礼物我很喜欢。”
张桂源笑：“你喜欢就好，我害怕你不喜欢呢。”
左奇函没答，只把怀表扣进掌心，忽然倾身，极快地抱了张桂源一下。
那一下短得不足一秒，却足够让张桂源闻到他发梢淡淡的青柠味洗发水。
“只要是你送的，我就喜欢。”
左奇函将怀表妥善收好，揣进自己兜里，像个宝贝似的塞进了最里边。
两人并肩走，影子被路灯拉得忽长忽短，偶尔重叠。
“张桂源。”
“嗯？”
“如果……”左奇函踢着一块碎砖，“如果我分化成Omega，你会嫌弃吗？”
张桂源停步，一把拽住他手腕，把人带到胸前，声音低却笃定：“左奇函，不管你会分化成什么，不论你是Alpha、Omega还是Beta，对我来说，你一直都会是我最重要的人。”
左奇函被这句“最重要的人”钉在原地，影子斜斜地叠在张桂源的影子上，像两株刚发芽的藤蔓，第一次试着绕在一起。
巷口的风吹得树叶沙沙响，也吹得他眼眶发热。
他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只能发出一声很轻的鼻音：“嗯。”
张桂源没松手，指腹在左奇函腕侧凸起的骨头上无意识摩挲。
“我……”左奇函顿了顿，声音低哑，“怕分化以后，信息素会把我变成另一个样子，怕你闻了之后，发现其实没有现在这么在意我。”
左奇函还是没有把喜欢两个字说出来，他有些害怕，怕是自己自作多情。
张桂源愣住。
他没想到左奇函的担忧竟然和自己的担忧严丝合缝地对上了——原来他们都一样，都在等一个未知的第二性别来宣判。
他完全不在意左奇函会分化成什么性别，可他却害怕自己不能分化成一个可以留在左奇函身边，或者说可以保护左奇函的性别，哪怕最后他与左奇函同为Alpha都好过他分化成Omega跟Beta。
如果左奇函分化成Alpha，那至少他不用担心左奇函会被人欺负，会再被人看不起，那么他分化成什么也就无所谓了，不过最好还是不要是Beta吧……
但如果左奇函分化成Omega，那他就一定要成为Alpha，成为能够保护左奇函站在他身边的唯一，他不允许左奇函受到任何伤害。
若是Beta，左奇函应当也不会太危险。
总之，只要能够留在左奇函身边，张桂源分化成什么都无所谓了。
而且，要是自己分化成了Alpha或者Omega，他一定要向左奇函袒露心意，若是是左奇函要标记他他也心甘情愿。
“不会的，”张桂源牵起左奇函的手，“我和你之间又怎么会因为信息素这种东西产生矛盾呢，都说了你对我来说很重要很重要，又怎么会舍得不在意你呢？”
巷口的风忽然停了，路灯的光变得安静，连先前沙沙作响的树叶也默契地屏住呼吸。
他低头，看见两人的影子在脚边重叠得严丝合缝，像一张对折的纸，终于把两面都写上了同一个名字。
“张桂源。”
他喊得很轻，“如果——我是说如果——”
尾音被夜风吹得七零八落，可张桂源还是听懂了。
左奇函想问的是：
如果我真的成了 Omega，而你成了 Alpha，你会标记我吗？我们还会是现在的这种关系吗？
如果我也成了 Alpha，我们会不会像那些新闻里说的那样，只能做“兄弟”？在我们闻到对方信息素的时候只能本能的抗拒甚至是逃离对方？
如果我偏偏是Beta，闻不到你的信息素，你会不会……慢慢就离开我了，不愿意再站在我身边了？
张桂源没让他把剩下的话说出口。
“左奇函，我答应你，无论你分化成什么，信息素又是什么，都不会改变我们之间的关系，同样的无论我分化成什么，我也依旧会一直在你身边，这点不会改变。”
因为你是左奇函，所以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如果你还是担心，那等到你分化那天，等你确认第二性别是什么以后，我再送你一份礼物，好吗？”
左奇函早已被张桂源刚刚那番话惹的头脑发热，糊里糊涂也没管张桂源又说了什么，只傻傻地点头嗯了一声。
张桂源瞧他这副模样没忍住轻笑一声，眼神宠溺。
傻瓜，我喜欢你啊。
怎么会因为这些小事就离开你呢。
看样子表白行动要做的隆重一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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