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食堂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亮了。
阳光从东方的天际铺展开来,将整座史莱克学院染成了淡金色。主塔顶端的宝石在白天的光线中失去了夜晚那种幽深的光芒,变成了一颗安静的石珠,沉默地俯瞰着脚下的一切。梧桐树的叶子在晨风中翻动,正面是深绿,背面是浅灰,两种颜色交替闪现,像千万只蝴蝶在同时扇动翅膀。
他走在通往白色教学楼的路上,君澜走在他左边。两个人之间的沉默已经被晨光填满了,不需要用语言去打破。
“你的眼睛还红。”君澜说。
霍雨浩眨了眨眼。干涩的感觉已经消退了不少,但从君澜的语气来看,大概还没有完全消褪。他用力眨了几下,又用手背揉了揉。
“没事。”
“今天的课排得很满。”君澜说。不是提醒,也不是关心,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霍雨浩知道,君澜说出来的每一句陈述事实的话,背后都有别的意思。这个人不善于直接表达,他的关心藏在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句子里,需要自己去发现。
“我知道。上午是魂兽学,下午是实战课。晚上我打算去图书馆,周老师昨天布置的那本《武魂变异原理》,我想在周末之前读完。”
君澜没有说“你不要太累”,也没有说“注意休息”。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说了一句让霍雨浩有些意外的话。
“下午的实战课,我们两个班一起上。”
霍雨浩脚步一顿,转头看着君澜。
“你怎么知道的?”
“周北说的。他昨天去了教务处送材料,看到课表了。”
霍雨浩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周北这个人,虽然话多,但话多也有话多的好处。至少他能打听到一些君澜不会去打听的事情。
“那下午就能见到了。”霍雨浩说。
君澜看了他一眼。
“我们每天都在见。”
“那不一样。”霍雨浩说。他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耳朵微微有些发烫,赶紧转过头去,假装在看路边的梧桐树。君澜没有说话,但霍雨浩觉得,那道从左边投来的目光在他侧脸上停留了比平时更久一些。
魂兽学的教室在白色教学楼的二层,是一间比周漪的教室还要大的阶梯教室。霍雨浩走进教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他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王冬照例坐到了他的后排。
“你的眼睛怎么了?”王冬从后面探过头来,看着霍雨浩的眼睛。
“没怎么。昨晚没睡好。”
王冬的表情有些微妙。他知道霍雨浩昨晚没有睡觉,一整夜都在冥想。但霍雨浩没有主动提起这件事,王冬也没有追问。他们之间的默契正在一点一点地形成,像两块石头在水流中慢慢磨去彼此的棱角,变得可以靠在一起而不觉得硌。
魂兽学的老师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孟,头发花白,戴着一副厚得像瓶底一样的眼镜。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像一台运转稳定的机器,从上课铃响到下课铃响,中间没有任何停顿和起伏。这种讲课方式,对于昨晚没怎么休息的学员来说,是一场灾难。
霍雨浩听得很认真。他的笔记本上已经记满了密密麻麻的字。孟老师讲的内容和他以前在公爵府藏书阁里自学的东西有很多重叠,但更加系统和深入。比如魂兽的等级划分,他以前只知道十年、百年、千年、万年、十万年这几个等级,但孟老师讲到了每个等级内部还有更细的分化,以及不同等级魂兽的栖息地分布规律和迁徙习性。
他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张简易的地图,标注了几种常见魂兽的活动范围。星斗大森林的位置在图的中央偏南,他用铅笔画了一个圈,在旁边写了一个“天”字。他没有写“天梦”,只写了一个“天”字。那个字落下去的时候,他感觉到精神之海深处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波动,像是有什么人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打了一个哈欠。
魂兽学课结束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霍雨浩的笔记本又多了七页密密麻麻的字,他的右手中指上被笔磨出了一个浅浅的凹痕,指尖有些酸痛,但心里是满的。那种充实感比任何东西都让他觉得踏实。
午饭的时候,他和君澜在食堂碰面。君澜帮他打了一份饭菜,放在他对面的位置上。霍雨浩看到那碟多出来的酱牛肉,愣了一下,然后抬头看着君澜。
“你点多了。”
“食堂送的。”
霍雨浩看了一眼君澜面前那碗素面。食堂从来不送菜,君澜在撒谎。但他没有拆穿。他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没有说话。
下午的实战课,果然如君澜所说,是一班和三班合上的。
上课地点在教学楼后面的露天操场,就是开学第一天周漪带他们去的那个地方。霍雨浩和一班的其他学员一起走到操场的时候,三班的队伍已经整齐地站在了场地的一侧。他几乎是一眼就在人群中找到了君澜。
君澜站在三班队伍的后排,和他平时站在任何地方一样,安静而不引人注目。但霍雨浩就是能一眼找到他。不是因为君澜穿了什么显眼的衣服,也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引人注意的动作。而是因为霍雨浩在找他。他的目光在穿过几十个人的时候,自动过滤掉了所有无关的面孔,精准地落在了那个人的身上。
君澜也看到了他。
那双灰蓝色的眼眸隔着半个操场的距离,和他的目光撞在了一起。君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霍雨浩注意到,他的头微微偏了一下,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他,根本不会发现。那是君澜的“点头”。不是上下点头,是偏头。不仔细看,会以为他只是活动了一下脖子。
霍雨浩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移开了目光。
实战课的老师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姓郑,身材魁梧,皮肤黝黑,站在那里像一座铁塔。他的声音比周漪还要大,大到不用魂导扩音器也能让操场上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今天的课,不做个人训练。做对抗训练。”郑老师的目光从两个班级的学员身上扫过去,“一班和三班,一对一。赢的人加分,输的人不扣分,但我会记住你的名字。”
这话和周漪开学第一天说的一模一样。霍雨浩在心里暗暗想,史莱克学院的老师们大概在吓唬学生这件事上,是有统一教材的。
对抗训练的分组是随机抽签的。郑老师拿出一个木箱,里面装着写有学号的纸条。一班的学员从箱子里抽一个纸条,纸条上的学号对应的就是三班和他对战的学员。
霍雨浩排在第九个上去抽签。他把手伸进木箱,摸到一张纸条,抽出来,打开。上面写着一个数字:三一五。
他想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向三班的队伍,在心里默算三一五是第几个。他还没算出结果,就看到君澜从三班的队伍里走了出来。
霍雨浩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纸条,又抬头看了一眼君澜。
“你是三一五?”他问。
君澜走到他对面,停下来,灰蓝色的眼眸看着他。
“嗯。”
霍雨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想说的是“怎么会这么巧”,但话到嘴边忽然觉得这个问题不需要问。这个木箱里有一百多个纸条,他抽中了君澜。是巧合也好,不是巧合也好,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要和君澜对战了。
他从来没有和君澜交过手。
他们从星斗森林一路走过来,君澜从来没有在他面前展示过真正的实力。霍雨浩只知道君澜的魂力比他高,但高多少,他不知道。君澜的武魂是什么,他也不知道。君澜的魂环是什么颜色,他更不知道。这个人像一团雾,看得见,摸不透。而现在,这团雾要在他面前散开了。
“认真打。”君澜说。
霍雨浩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他没有说“你不要放水”,因为他知道君澜不会。君澜这个人,在做任何事的时候都是全力以赴的。他不会因为对方是霍雨浩就手下留情,也不会因为对方比他弱就敷衍了事。他对待每一场战斗的态度都是一样的认真,专注,不留余地。
郑老师吹响了哨子。
“第一组,一班霍雨浩,三班君澜。上场。”
操场中央已经画出了一个方形的对战区域,地面上用白线标出了边界。霍雨浩和君澜走到区域中央,面对面站定,相距大约十步。阳光从头顶照下来,将两个人的影子缩成了脚底下一小团黑色的墨迹。
“开始。”郑老师的声音从场边传来。
霍雨浩的灵眸瞬间开启。淡金色的光芒从他的瞳孔深处亮起,精神探测如水波般向四周扩散,将方圆五十米内的一切都清晰地呈现在他的意识中。君澜的位置,君澜的身体姿态,君澜的呼吸节奏,君澜身上每一块肌肉的细微紧张与松弛,全都逃不过灵眸的感知。
君澜没有动。
他就那么站在原地,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白色的校服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他的呼吸很平稳,心跳很稳定,整个人像一个被精心调试过的仪器,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没有任何可利用的破绽。
霍雨浩的精神探测覆盖了他,但霍雨浩发现,他“看到”的君澜是一个没有缝隙的人。他的精神波在触碰到君澜的身体时,像是水流碰到了光滑的岩石,从两侧滑开了,无法渗透进去。不是排斥,不是抵抗,而是一种天然的、不需要刻意维持的封闭。君澜的精神力像一层薄而韧的膜,包裹着他的身体,将外界的一切感知都挡在了外面。
霍雨浩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他的精神探测在之前的任何一次使用中,都能轻易地穿透目标的表层,捕捉到内部的信息。但君澜不一样。君澜的身体像一座密封的堡垒,门窗紧闭,没有任何可供窥探的缝隙。
霍雨浩知道,这意味着君澜的精神力比他强。强很多。只有精神力远高于对方的时候,才能如此自然地屏蔽对方的精神探测,而不需要做出任何主动的反击。
他没有时间去想这意味着什么。君澜动了。
霍雨浩只看到一道白色的影子在视野中一闪,君澜就已经到了他面前。速度不是他见过的最快的,但那种压迫感是他从未体验过的。君澜的拳头从下往上,直奔他的下颌。轨迹简单,没有任何花哨的变化,但那个速度、那个角度、那个时机,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霍雨浩的身体本能地向后仰,堪堪避开了这一拳。拳风擦过他的下巴,带着一股凌厉的气流,吹动了他额前的碎发。他的精神探测在他躲避的同时就已经在预判君澜的下一步动作了,但君澜的动作太快了,快到他的意识刚捕捉到,君澜的下一招就已经到了。
这次是一记侧踢,直奔霍雨浩的腰肋。霍雨浩勉强侧身闪避,君澜的脚尖擦着他的衣服掠过,布料被踢得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霍雨浩连退三步,拉开了距离。
他的呼吸已经开始乱了。不是体力的问题,是心理的压力。君澜给他的压迫感太大了。这个人站在他对面的时候,像一座山。不是那种高大得让人仰望的山,而是那种沉默地、坚定地、不动声色地朝你压过来的山。你不知道它有多重,不知道它会从哪个方向倒下来,但你知道,它倒下来的时候,你挡不住。
霍雨浩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慌乱。他的灵眸还在运转,淡金色的光芒在瞳孔中跳动。精神探测虽然无法渗透君澜的身体,但至少可以捕捉他的动作轨迹。只要君澜的身体一动,精神波就能在第一时间感知到。
君澜又动了。
这次霍雨浩没有后退。他在精神波捕捉到君澜动作的一瞬间,将自己的精神力凝聚成一道尖锐的针刺,朝君澜的意识轰了过去。不是灵魂冲击,只是单纯的精神力外放,不足以伤人,但足以让对方的精神产生一瞬间的恍惚。这是他目前唯一能对君澜造成干扰的手段。
精神针刺撞上君澜的意识,像一根针扎进了厚实的皮革。扎进去了,但只扎进去了一点点。君澜的身体微微顿了一下,速度慢了一瞬。
一瞬就够了。
霍雨浩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向前冲出,右拳挥出,直奔君澜的胸口。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进攻,动作不算快,力道也不算大,但时机卡得刚刚好。
君澜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要快得多。被精神针刺干扰之后的恢复速度,快得不像是人类。他的身体在霍雨浩的拳头即将命中的那一刻猛地侧转,霍雨浩的拳头擦着他的胸口掠过,只差一寸就能击中。
然后霍雨浩觉得自己的手腕被什么东西扣住了。
君澜的手。
那只手很凉,骨节分明,五指扣在他手腕上,不松不紧,但霍雨浩觉得自己的整条手臂都动不了了。不是被力量压制,而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君澜的手指恰好扣在他手腕的关节处,角度和力度都精准到了极点,让他的手臂在保持完整活动范围的情况下,就是使不上力。
霍雨浩的心沉了下去。这个人不只是在和他对战,还在教他。这五个手指扣住他手腕的位置、角度和力度,不是战斗中临时起意的操作,而是一种经过无数次练习之后形成的肌肉记忆。君澜在告诉他,你这里是一个破绽。
“停。”郑老师的声音从场边传来。
君澜松开了手,退后一步。
霍雨浩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额头上有汗,手背上有灰,校服的领口被扯歪了。他输了,输得很彻底,但他没有觉得不甘心。因为他输给的是一个他根本看不清底牌的人。
他抬起头看着君澜。君澜的表情和开始之前没有任何区别,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灰蓝色的眼眸看着他,看不出任何情绪。但霍雨浩注意到,君澜的呼吸比他平时稍微快了一点点。不是剧烈运动后的那种急促,而是一种很细微的变化,如果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出来。
君澜也在全力以赴。这个认识让霍雨浩的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不是挫败,不是不甘,而是一种……被尊重的感觉。君澜没有因为他是霍雨浩就放水,没有因为他在意他就手下留情。君澜把他当成一个真正的对手,认真对待,全力以赴。
这比任何安慰都更有力量。
“归队。”郑老师的声音把霍雨浩从思绪中拉回来。
霍雨浩转过身,走回一班的队伍里。他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君澜也正走回三班的队伍,白色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刺眼。
霍雨浩转回头,加快脚步走回了队列。他的手腕上还有君澜手指留下的凉意,那道凉意像一圈看不见的纹路,贴在他的皮肤上,怎么都擦不掉。
他没有去擦。
下课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夕阳从西边照过来,将整座操场染成了橘红色。霍雨浩站在操场上,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投在灰色的地面上,像一个沉默的问号。
他在回想刚才那场对战。
君澜的速度很快,但不是他见过的最快的。君澜的力量很强,但不是他见过的最强的。君澜给霍雨浩的感觉,不是某一种属性的突出,而是一种全方位的均衡。他没有短板。速度、力量、反应、技巧、判断力、心理素质,每一样都不是最顶尖的,但每一样都在一个很高的水平上,没有任何一处是可以被利用的弱点。
这样的人,最可怕。
“想什么呢?”王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霍雨浩转过头。王冬正朝他走过来,白色的校服在夕阳中变成了淡粉色,深蓝色的头发被晚风吹得微微飘动。
“在想刚才的对战。”
“你那个朋友,不简单。”王冬说,语气里有一种霍雨浩从未听过的认真,“他的魂力波动很稳,稳得不像他这个年纪的人。你注意到没有,他整个对战过程中,心跳和呼吸几乎没有变化。”
霍雨浩点了点头。他当然注意到了。他的灵眸比王冬的感知更加敏锐,他能感觉到君澜在全力出手的状态下,心率只比静息状态高了不到百分之十。这意味着他远没有到达极限,他还有很多没有拿出来的东西。
“你和他很熟?”王冬问。
霍雨浩想了想。
“算是吧。”
“你知道他的武魂是什么吗?”
霍雨浩摇了摇头。
“你知道他的魂力是多少级吗?”
霍雨浩又摇了摇头。
王冬看了他一眼,深蓝色的眼眸里有一种奇怪的表情。
“你什么都不知道,还说和他很熟?”
霍雨浩沉默了一会儿。
“有些事,不需要知道。”他说,“知道他在就够了。”
王冬没有接话。他站在原地,看着霍雨浩走向操场边上那棵梧桐树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霍雨浩站在梧桐树下,靠着树干,仰头看着树叶间漏下来的碎金般的阳光。他在等君澜。
君澜从三班的队伍里走出来的时候,周北又跟在他身后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君澜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但霍雨浩注意到他的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不是想摆脱周北,而是想尽快走到霍雨浩这边来。
这个发现让霍雨浩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走吧。”君澜走到他面前,说。
“去哪?”
“吃饭。”
霍雨浩从树干上直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和君澜并肩朝食堂走去。夕阳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灰色的地面上,靠得很近,近到几乎重叠在一起。
“君澜。”
“嗯。”
“你刚才,为什么扣住我的手腕?”
君澜沉默了几步。
“因为你出拳的时候,右肩会先动。”
霍雨浩愣了一下,然后抬起自己的右手,试了试出拳的动作。他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个细节,但现在君澜一说,他确实能感觉到自己的右肩在出拳之前会有一个微不可察的下沉。那个下沉的幅度很小,小到他自己都感觉不到,但在真正的高手面前,这就是一个致命的破绽。
“谢谢。”霍雨浩说。
君澜没有接话。
两个人继续走在夕阳里。霍雨浩在心里默默地把君澜说的那句话记了下来。出拳的时候,右肩会先动。今天晚上冥想的时候,他要反复练习这个动作,直到把这个破绽彻底改掉。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追上君澜。但他知道,只要他一直走,一直跑,一直向前,总有一天,他会离那个人更近一点。
不需要追上,近一点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