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蓝馫从来没有为买咖啡豆这么认真过。
她去了城里三家不同的精品咖啡馆,每一家都买了一份曼特宁。第一家是传统的印尼湿刨法处理的,豆相 uneven,带着一股浓郁的草药和泥土气息;第二家是日晒处理的,酸度更低,醇厚度更高,尾调有淡淡的烟草味;第三家是一家新开的烘焙工坊,卖的是陈年曼特宁,豆子在麻袋里放了三年,色泽深褐近乎发黑,闻起来有一股威士忌般的烈性。
她把三份豆子分别装进三个小玻璃罐里,用标签纸写上编号,塞进帆布包。店员看着她打包的样子,笑着说:“小姐是在做杯测吗?”
“不是。”碧蓝馫想了想,“是在给一个人挑豆子。”
走出店门的时候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买三份,你当你是咖啡师吗?人家只是说了一句“曼特宁”,你就搞出三个备选方案,好像在做一场关乎生死存亡的重要决策。她在街边站了一会儿,深秋的风灌进领口,把她吹得清醒了一点。她把帆布包的带子往肩上拢了拢,朝着地铁站走去。
回城西的车上,她靠着窗户,看着隧道墙壁上一闪一闪的灯光,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没有问他要不要加糖加奶。
这个念头让她几乎要从座位上跳起来。咖啡是苦的,他说他喜欢苦,但喜欢苦到什么程度?有些人说喜欢苦,其实是不喜欢酸,但他们会加很多奶;有些人说喜欢苦,是那种苦到嗓子眼像喝中药一样的苦,然后一口闷下去,眉头都不皱一下。他是哪一种?她不知道。她对他的了解少得可怜,少到只能用一只手的指头数过来——他叫红蓝篁,他是宋蝶的表哥,他学哲学,他画画,他喝曼特宁。没了。
可她已经在为他买咖啡豆了。
车到站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碧蓝馫从车站走回老宅,路过巷口那棵老樟树的时候停了一下。树冠在路灯下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树干的裂缝里长着一簇簇青苔,湿漉漉的,像一层绿色的天鹅绒。她想起今天早上,他就是靠在这棵树上等她的门开。不,不是在等她的门开——是在等他自己准备好。他在墙上靠了很久,久到纸条被露水打湿了边缘,才终于走过去敲了那张木门。
不对,他没有敲门。他塞了一张纸条。
碧蓝馫回到家里,把三罐豆子摆在厨房的台面上,又拿出摩卡壶反复清洗了两遍。她决定明天早上三款都煮一点,装在三个小杯子里,从墙头递过去,让他自己选。想到这里她忽然停住了——三个杯子,怎么递?墙头只有二十厘米宽,放一个杯子已经很勉强了,放三个肯定要翻。她咬着嘴唇想了想,跑进杂物间翻出一个旧木板,比划了一下,正好可以架在墙头上,像一个小小的吧台。
她把木板擦干净,放在墙头上试了试,稳了。爬山虎的叶子被她拨开了一片,露出一块青灰色的砖面,砖上刻着模糊的字迹,像是一个“安”字,也许是当年烧砖的窑号。她把“安”字看了好几遍,觉得这个字出现在这里,像一个祝福。
一切准备就绪。她站在院子里,晚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松脂和冷空气混合的味道。六点十五分,风准时来了。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在风里闻到了松节油的味道——比昨天浓,比昨天近。他在画。也许就坐在离墙不远的地方,画架支在院子里,面对着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一遍一遍地调色,一遍一遍地涂抹,一遍一遍地用刮刀刮掉,重新来过。
她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轻声对着墙壁说了一句:“我回来了。”
墙那边,洗笔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继续。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希望他听到。那句话太像妻子对丈夫说的话了。我回来了。她为什么要说这句话?她为什么不能像正常人一样,安安静静地走回屋里,关上门,洗完澡,上床睡觉?她为什么要站在这里,对着一个可能根本听不见的墙,说一句只有家人才会说的话?
碧蓝馫捂住脸,转身跑回了屋里。
那天晚上她又没有睡好。不是失眠,是一种介于清醒和睡眠之间的状态,像游泳的人踩不到底,脚尖一直悬着,既不能完全放松,也没有力气上岸。她翻来覆去,把被子踢到床下,又捡起来,把枕头翻到凉的那一面,又翻回来。最后她在凌晨三点坐起来,打开台灯,从床头柜里拿出那本书,把四张照片和两张纸条平铺在床单上。
她看了很久。不是在看内容——每张照片、每张纸条上的每一个字她都已经烂熟于心——而是在看这些物件并排摆在一起时产生的那种奇异的秩序感。它们不再是散落的、偶然的、毫无关联的碎片了。它们开始连成一条线,一条很细很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线,从几个月前的画展一直延伸到今天傍晚那句“我回来了”。
她用手指轻轻滑过那张纸条上的字——画还我。我在门口。他的字,每一个字都隔得很远,像一个人在空旷的地方独自行走。她之前是这么形容的,现在依然这么觉得。但她又看出了一点新的东西:那些字的收笔处都很用力,像是写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在最后一刻加重了力道,把犹豫变成了决心。
她在纸条的空隙处,用很小的字写了一句:“我买了三种曼特宁。”
然后她关灯,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和那种在画展上从他身上闻到过的味道一样。她闻着那个味道,终于慢慢地沉进了睡眠里。
第二天早上六点,碧蓝馫在闹钟响之前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闹钟,不是鸟叫,是隔壁院门打开的声音。他起来了。比她早。比她早很多。
她猛地坐起来,头撞到了床头柜的角,疼得她龇牙咧嘴。她顾不上揉,跳下床,赤着脚跑进厨房,开始烧水。水烧上的间隙她冲了一个两分钟的澡,换上一条藏青色的棉布裙子,把头发吹到半干,扎了一个松散的丸子头。她对着镜子检查了一下,确认自己没有眼屎、没有口水印、嘴唇没有起皮,然后回到厨房开始煮咖啡。
三份曼特宁,她决定分开煮。不是因为她有耐心,而是因为她不想让任何一份豆子被委屈。第一份,湿刨法,传统印尼风味。她磨了中细的粉,水粉比一比十二,用摩卡壶慢煮。咖啡液涌出来的时候,整个厨房弥漫着一种浓烈的、近乎野蛮的香气,草药、泥土、可可,各种低沉的味道搅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打击乐。她倒了一小杯尝了一口——苦。是真的苦,苦到舌根发紧的那种苦,像有人在你的味蕾上踩了一脚。
第二份,日晒曼特宁。磨得稍微粗了一点,水粉比一比十四。这杯的香气更温和,有焦糖和烤榛子的味道,苦味依然重,但多了一层圆润的质感,像一块被水冲刷过的石头,棱角都磨平了。她尝了一口,在嘴里含了三秒钟,咽下去之后舌根还留着一丝甜。
第三份,陈年曼特宁。豆子已经看不到任何油脂光泽了,磨成粉之后颜色像肉桂粉,闻起来有一股雪茄盒和旧木头的味道。她小心翼翼地煮了,不敢煮太久,怕把那种陈年的风味煮散。咖啡液的颜色比前两杯都深,近乎酱油色。她尝了一小口——烈。像喝了一口威士忌,从舌尖一路烧到胃里,然后在胸口炸开一朵烟熏的火花。
三杯咖啡在厨房台面上一字排开,颜色由浅到深,像一个渐变的色谱。碧蓝馫盯着它们看了几秒钟,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疯子。正常人谁会为一个邻居煮三壶不同的咖啡?正常人谁会因为一个人说了一句“曼特宁”就跑遍全城买三种豆子?她深吸一口气,端起托盘,走出厨房,穿过院子,走到墙边。
墙那边的院子里,有轻微的响动。画架的金属腿磕在地上的声音,调色盘被放在木桌上的声音,然后是一声很轻的椅子挪动的声音。他在等她。
“早。”她对着墙壁说。
“早。”他的声音传过来,低低的,带着早晨特有的那种沙哑。他应该也是刚起来不久,声音还没有被完全唤醒,像一把大提琴的弦被轻轻拨了一下,余音在空气中颤抖。
碧蓝馫把木板架在墙头上,放稳,然后在上面依次摆上三个杯子。她对着墙壁,像一位侍酒师一样开始介绍:“一号,传统湿刨法曼特宁,草药味重。二号,日晒曼特宁,有焦糖和坚果的香气。三号,陈年曼特宁,烟熏风味,很烈。”
墙那边安静了。安静到她开始怀疑他是不是已经走开了。然后她听到一个声音——很轻的笑声。不是昨天那种几乎无声的笑,而是真真切切的、从喉咙里溢出来的笑,很短,只有一声,像一滴水落进了滚烫的油里,噼啪一下,然后归于沉寂。
“你还分号。”他说。
碧蓝馫的耳朵开始燃烧。她蹲在墙根,把脸埋在膝盖里,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闭嘴”。她说的是自己。她让自己闭嘴。不要再做这种过度的事情了,不要再买三种豆子,不要再分号,不要再架木板,不要再像一个咖啡师一样给他做杯测了。但是她的身体不听她的话,她的手已经把三个杯子朝墙那边推了推,指尖碰到了墙顶上那一层薄薄的尘土。
“你从哪边喝都可以。”她说。
她听到了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然后是爬山虎叶子被拨开的沙沙声。然后一只手臂从叶子中间探了过来——比昨天更深,探到了墙顶的另一边。那只手在三个杯子之间停了一下,像是在挑选,然后端起了一号杯,缩了回去。
她听到他喝了一口。沉默。第二口。然后杯子的声音——他把一号杯放回了木板上。
“太野了。”他说。
碧蓝馫在心里记了一笔。一号,太野。不选。
然后那只手又伸了过来,端起了二号杯。第一口,沉默。第二口,沉默比刚才更长。她听到他啧了一下嘴唇——不是不满意的那种啧,而是品尝之后自然而然的、嘴唇离开杯沿时发出的湿润的声响。她的耳朵又烫了几分。
“这个好。”他说。
碧蓝馫在心里写了一个“正”字的第一笔。二号,好。
然后三号杯。那只手把二号杯放回木板,端起三号杯。这一次他喝得很慢,第一口之后停了很久,又喝了一口,然后又停了一下,像是在等那股烟熏的烈劲从喉咙里退下去。最后他把三号杯也放了回来。
“这个……像在烧。”他说。
碧蓝馫差点笑出来。她想象着他喝了那口陈年曼特宁之后的表情——眉头一定皱了一下,也许不只是皱一下,可能是整个脸都揪起来了,像一个被逼着喝药的小孩。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可爱得过分了,可爱到她的心像被一只很小很小的手捏了一下。
“所以选二号?”她问。
“选二号。”
碧蓝馫把一号和三号杯从木板上拿下来,把二号杯朝他的方向推了推,说:“这杯是你的。”
“你呢?”
“我喝耶加雪菲。”
墙那边沉默了一下。然后他问了一句让她猝不及防的话:“能喝一口你的吗?”
碧蓝馫的手停在半空中。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边的那杯耶加雪菲,浅褐色的液体还在冒着热气,茉莉花的香气丝丝缕缕地往上飘。他要喝她的咖啡。用她的杯子。嘴唇碰到她碰过的地方。
她把杯子端起来,放在木板上,朝他的方向推过去。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答应。她应该拒绝,或者说“我给你倒一杯新的”,或者说“你自己有咖啡为什么要喝我的”。但她没有。她把杯子推过去了,像一个把一封信投进邮筒的人,信一旦脱手,就不再属于自己了。
那只手从叶子间伸过来,端起她的杯子。她听到他喝了一口,很小的一口,像在试探什么。然后他发出一个很轻很轻的、几乎听不到的声音——不是叹息,不是“嗯”,而是一个介于两者之间的、满足的、柔软的、像猫被挠了下巴时发出的那种声音。
碧蓝馫的心脏停止了跳动。至少她感觉它停止了。然后它重新开始跳,跳得太快太猛,像有人在她胸腔里敲鼓。
“好喝。”他说。
他把杯子放回木板,推了回来。碧蓝馫拿起杯子,杯壁上还残留着他手心的温度。她犹豫了零点五秒,然后把嘴唇凑到杯沿上,喝了一口。咖啡已经不那么烫了,酸度明亮,花香清晰,和她每天喝到的味道一模一样。但不一样的是,她知道刚才他的嘴唇就贴在这个位置。这个念头像一小块方糖掉进了咖啡里,慢慢地融化了,把整杯都变甜了。
她蹲在墙根,双手捧着杯子,一口一口地喝。墙那边,他也在喝他的二号曼特宁。两个人隔着墙,喝着彼此推荐给对方的口味,偶尔交换一点声音——他放下杯子的声响,她呼出热气的轻叹,一只鸟从墙头飞过时翅膀拍打的扑棱声。这些声音填满了早晨的每一个空隙,像织布机上的梭子,来来回回,把时间和空间都织在了一起。
咖啡喝完了。碧蓝馫把三个杯子叠在一起,把木板从墙头上拿下来,放在脚边。她靠着墙坐着,膝盖曲起来,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画圈。她感觉到墙那边的他也靠了过来——不是刻意的,而是自然而然的身体的倾斜,像是墙具有某种引力,把他们往同一个方向拉。
“红蓝篁。”她又喊了他的全名。
“嗯。”
“你昨晚画到几点?”
他沉默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实话。最后他说:“三点。”
碧蓝馫皱了一下眉。凌晨三点。她昨晚辗转反侧到三点的时候,他在墙的另一边画画。他们中间只隔了一道墙和二十米的院子,在同一片夜色里醒着,做着不同的事。她不知道这算什么。同步?巧合?还是某种她还不愿意承认的默契?
“你在画那张脸吗?”她问。
她指的是那张没有五官的女人的脸。她知道他听懂了,因为墙那边传来一个很轻很轻的、类似于深呼吸的声音,像是一个人被问到了不想回答的问题,在开口之前先给自己蓄了一点勇气。
“在画。”他说。
“画上了吗?”
“没有。”
“为什么?”
沉默。很久的沉默。久到碧蓝馫开始后悔自己问了这个问题。她正要开口说“不用回答了”的时候,他的声音从墙那边传了过来,很低,很慢,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着往前走,每走一步都要先用脚尖试探一下地面。
“因为画上了,就不能改了。”
碧蓝馫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画上了就不能改了。所以他不画。他让那张脸保持空白,保持无限的可能性,保持一种永远可以反悔的状态。她忽然觉得他说的不只是画。他在说很多事情。他在说他们之间的一切——不说那些话,不做那些动作,不敲那扇门,不翻那道墙,这样一切就都还可以修改,还可以撤回,还可以当作从来没有发生过。
她的眼眶忽然有点酸。
“改了就改了。”她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大,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见过的笃定。“画上,看看。不好看再改。再不好看再改。改到好看为止。”
墙那边彻底安静了。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碧蓝馫开始紧张。她刚才那番话说得太重了,太用力了,像一个人突然在安静的房间里大喊了一声,把所有的玻璃都震得嗡嗡响。她不应该说那句话。她不是画家,她不懂画画,她没有资格告诉他应该怎么画。她只是着急了。她着急他不肯落笔,着急他把自己关在那个“还可以反悔”的舒适区里,着急他在墙这边和她说了这么多话、喝了她的咖啡、吃了她的可颂、甚至连她的杯子都用过了,却还是不肯翻过那道墙。
她正要道歉,墙那边传来了声音。
不是说话。是动作。爬山虎的叶子被大把大把地拨开,枝条折断的脆响,砖墙上有什么东西被拖动的声音。然后一只手从叶丛中伸了过来——不是之前那种试探的、克制的、只到手肘的伸法,而是整条手臂都穿过了墙头,袖子卷到了肩膀,手掌握成了拳头。
拳头慢慢松开。
掌心里,是一支画笔。
笔杆是深色的木头,已经被手汗磨得发亮。笔尖的毛被松节油洗得很干净,聚拢成一个完美的锥形,在晨光中微微泛着金色的光泽。
碧蓝馫看着那支笔,没有动。
“拿着。”他说。
他的声音比平时沙哑,像是这三个字用了他全部的力气。
碧蓝馫伸出手,从他的手心里取走了那支笔。她的指尖碰到了他的掌心,那一片皮肤是凉的,但手心深处是热的,像一块被太阳晒了很久的石头,表面已经凉了,内里还在释放着余温。
她握着那支笔,觉得它比她想象的要重。不是物理上的重,是那种承载了太多可能性的重。这支笔画过多少人,画过多少张脸,在多少幅没有五官的面孔前犹豫过、退缩过、最后放下了笔。现在他把这支笔交到了她手里。
“什么意思?”她问。
墙那边,他靠在墙上。她能感觉到他的背贴着墙的位置,温度透过砖石传过来,微弱但确实存在,像一颗在很远很远处跳动的心脏。
“你帮我画。”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