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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晨

蝶碧蓝

碧蓝馫一夜没睡。

不是失眠。失眠是被动地醒着,而她是有意识地选择了不睡。她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从一条变成两条,从两条变成无数条,像一张不断分岔的河流图。她用目光追踪每一条裂纹的走向,在心里给它们命名,这条叫“犹豫”,这条叫“期待”,这条叫“万一他不来”。

凌晨四点的时候,她放弃了睡眠这个选项。她从床上爬起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站在厨房的窗前,看着院子在黑暗中渐渐显形。月亮已经落下去了,星星还剩几颗,挂在山的轮廓线上方,像几粒被遗忘在棋盘上的棋子。

五点。她洗了澡,用了很长的时间挑选衣服。不是因为她有多在意穿什么——在宝莱眼里,她的所有衣服看起来都一样,不是白的就是蓝的,不是棉的就是麻的——而是因为挑选本身能让她感到时间在流动。她需要时间流动。如果时间停下来,她就会开始想那些不该想的事情,比如他会不会来,比如来了以后该说什么,比如如果他不来她该怎么办。

六点。她站在厨房里,把摩卡壶擦了三遍。那只摩卡壶是她在意大利旅行时买的,用了三年了,壶身已经氧化成一种不均匀的古铜色,她从来不擦它,觉得那些氧化痕迹是时间的签名。但今天她擦了。她不想让他觉得她是个连咖啡壶都洗不干净的人。

六点三十分。她把摩卡壶装满水,在咖啡粉仓里填进两勺豆子——埃塞俄比亚的耶加雪菲,磨得比平时细了一点,她想让香气更浓郁一些。她不知道他喜欢什么风味的咖啡,果酸重一点的还是醇厚一点的,加不加糖,加不加奶。她意识到自己在想着如何取悦一个她几乎不了解的人,这个意识让她停顿了片刻。

六点四十五分。她把摩卡壶放在便携炉上,但没有点火。她在等。等七点半。等那个时刻的到来,像一个等待发令枪响的短跑运动员,身体里所有的能量都已经蓄满了,只差那一声响。

六点五十分。她听到隔壁的铁门响了一声。

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个声音太轻了,轻到她不能确定那到底是门在响还是自己在耳鸣。她站在厨房的窗口,侧耳倾听,心跳声大得像一面鼓,把所有的声音都淹没了。她屏住呼吸,等了一会儿,听到院子里传来细碎的声响——脚步声。很轻,但确实存在,像猫踩在石板地上,几乎无声无息,但你一旦注意到,就再也无法忽视。

他起来了。

她在厨房里站了很久,久到手臂上的水珠都干了。然后她做了一件她自己都没想到的事——她拿起摩卡壶,走出厨房,穿过院子,走到那道长满爬山虎的墙边。

她没有坐到自己惯常坐的那把藤椅里。她在墙根处蹲下来,把摩卡壶放在地上,开始点火。火焰舔舐着壶底,发出细微的、持续的声音,像一只很小的动物在咕噜咕噜地叫。她蹲在那里,缩成很小的一团,背靠着墙,把耳朵贴在墙面上。

爬山虎的叶子凉凉地擦着她的脸颊,有一点痒。砖墙是凉的,隔夜的凉意还没有被阳光驱散,透过薄衫渗进她的肩胛骨。她没有动。

墙那边,有脚步声走近了。

然后停了。

碧蓝馫听到一个声音——不是脚步声,不是说话声,是布料和砖墙摩擦的声音。很轻,很细,像风吹过丝绸的声音。他在靠墙。在她正后方的位置,和她背靠着同一面墙。

他们之间只隔了不到四十厘米的砖。

碧蓝馫的睫毛颤了一下。她把额头也抵在墙上,闭上眼睛。咖啡在壶里慢慢地煮着,水声从底部升上来,咕嘟咕嘟的,越来越响。香气开始弥漫了,耶加雪菲特有的柑橘和茉莉花香在晨风中扩散开来,被爬山虎的叶子打散,变成无数细小的分子,飘过墙头,飘向他的方向。

她听到墙那边有一个很轻很轻的呼吸声。不是刻意的,是自然的,像一个沉在水底的人终于浮上来换了一口气。

七点三十三分。咖啡煮好了。

碧蓝馫没有去倒。她依然蹲在墙根,背靠着墙,额头抵着膝盖,双手环抱着小腿,整个人缩成了一个很小很小的球。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坐着,为什么要坐在这面墙下,而不是坐到藤椅里,像一个正常人一样端着杯子喝咖啡。但她想坐在离他最近的地方。不需要看见他,不需要说话,只需要知道他在墙的另一边,和她靠着同一面墙,呼吸着同一片空气,这就够了。

咖啡的香气渐渐变淡,从浓郁变成了若有若无的一缕。壶里的咖啡在冷却,油脂在表面凝结成一层薄薄的膜,像一面小小的、快要碎掉的镜子。

七点四十五分。碧蓝馫动了动,准备站起来。她的腿麻了,蹲得太久,膝盖又僵又疼,像是跪了一整夜的祷告者。她扶着墙慢慢地站起来,一条腿麻得完全失去知觉,只能单脚跳了两下,狼狈得像个蹩脚的芭蕾舞演员。

就在她觉得自己终于站稳了的时候,一个声音从墙那边传过来。

“你的咖啡凉了。”

声音很低,像隔着一层棉花传过来的,又像是有人把嘴唇贴在墙砖上说的。每一个字都闷闷的,带着砖石特有的、粗粝的质感,但碧蓝馫听清了每一个字。

她的手里还攥着那壶凉透的咖啡。她低头看了看,摩卡壶的表面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像在哭。

“嗯。”她说。

她说出口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太小了,小到像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的声音。墙那边未必听得见。她清了清嗓子,提高了音量,又说了一遍:“嗯,凉了。”

安静了几秒。

然后他说:“明天少煮一点。”

碧蓝馫站在墙根下,手里拎着一壶凉透了的咖啡,晨光从山的另一边漫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爬山虎覆盖的墙面上,像一个瘦长的、不安的符号。他的声音还没有从她的耳朵里散去。明天少煮一点。他在计划明天。他在假设明天他们还会像今天这样,隔着一道墙,坐着,不说话,等一壶咖啡凉掉。

他说的是“少煮一点”,不是“不用煮了”。这意味着他认为她会继续煮,他也会继续来。他们之间已经不需要纸条来传递信息了,声音就可以。四十厘米的砖墙挡不住声音,挡不住咖啡的香气,挡不住一个人靠在墙那边时衣服和砖石摩擦的细响。它什么都挡不住。它唯一的用处,就是让他们不用看见彼此。

碧蓝馫忽然觉得这面墙是世界上最好的东西。它让她和他靠得这么近,又不用面对那种近。她可以在墙这边做任何表情,耳朵红到什么程度都无所谓,嘴角的弧度可以大到她自己都觉得傻。他看不见。他只能听见她的声音,闻到她的咖啡,感知到她在那边的存在。反过来也一样。

她端着凉透的咖啡壶,对着墙壁说了一句:“你吃早饭了吗?”

墙那边沉默了两秒:“没。”

“我也没有。”

又是沉默。

碧蓝馫咬了咬嘴唇,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她蹲下来,把咖啡壶放在地上,然后对着墙壁说:“我有一个面包。可颂的。昨天买的,可能不太脆了。你要吗?”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不自觉地变小了,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听过的、小心翼翼的颤音。她不是不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这不再是“我告诉你我的日程”了,这是“我想分给你一点什么”。面包。一个不太脆的可颂。微不足道的东西,小到不值一提,小到即使被拒绝也不会太难堪。

墙那边没有立刻回答。

碧蓝馫等了三秒钟,五秒钟,十秒钟。她听到墙那边有一声很轻的叹息——或者不是叹息,只是换气的声音,只是一个人终于决定从墙边站直身体之前的那一次呼吸。

“墙不高。”他说。

碧蓝馫愣住了。墙不高。三个字,没有主语,没有宾语,没有上下文。但她听懂了。

他在说,你不一定要从门走过来。墙不高,你可以翻过来。或者,他可以从那边翻过来。无论哪种方式,这面墙从来不是障碍,它只是他们选择了用来挡住自己视线的东西。现在他说,墙不高。意思是,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不挡了。

碧蓝馫站在原地,低着头,看着地上那个凉透了的摩卡壶。壶身上映出她自己的影子,扭曲的、变形的、模糊的,像一幅被水泡过的画像。

她伸出手,指尖触到了爬山虎的叶子。叶片的背面有一层细细的绒毛,软得像初生婴儿的头发。她把手指插进叶丛之间,碰到了砖墙。砖是粗糙的,每一粒沙子都在她的指腹上留下微小的印记。

“你等一下。”她说。

她转身走进屋里,从厨房的篮子里拿出那个可颂。确实不脆了,表皮变得软塌塌的,但她用手指捏了捏,觉得至少还是软的。她在篮子里又翻了翻,找到了昨天煮的鸡蛋,还有一根香蕉。她把这些东西装进一个小布袋里,拎着走回墙边。

墙不高。

她踮起脚尖,把布袋举过头顶。爬山虎的叶子被她的手臂拨开,露出墙面和墙顶。墙顶是平的,大约二十厘米宽,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尘土和枯叶。她把布袋放在墙顶上,推了推,确认它放稳了。

“放好了。”她说。

墙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她听到一个声音——不是说话声,是人的身体靠近墙面的声音,是衣服和砖石摩擦的声音,是一只手臂穿过爬山虎的枝叶、探到墙的另一边的声音。

她看到一只手从密密麻麻的叶子中间伸了过来。

那只手她见过。在画展上,端着咖啡杯的手。在停车场里,搭在方向盘上的手。在手机相册的第一张照片里,被她偷偷拍下来的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短而整齐,无名指上那枚样式极简的银戒还在。阳光落在他的手背上,照出皮肤下青色的血管纹路,像一条条极细极细的河流。

那只手在她的布袋里摸索了一下,找到了可颂,然后缩了回去。

爬山虎的叶子哗啦啦地响了一阵,然后安静了。

碧蓝馫盯着那片叶子,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的手还举在墙顶,忘了收回来。阳光把她的手指照得近乎透明,指甲泛着淡粉色的光。

墙那边传来撕开纸袋的声音,然后是咀嚼的声音。很轻,很慢,像一个很久没有吃过早饭的人,在认真地、专注地,品尝一个已经不脆了的可颂。

碧蓝馫靠在墙上,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笑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钟,也许有几分钟。她只知道当她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嘴角在往上翘的时候,脸上的肌肉已经有点酸了。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不是那种被某句笑话逗乐的笑,不是那种在社交场合里配合气氛的笑,而是一种从身体最深处涌上来的、毫无来由的、近乎愚蠢的笑。

他吃了。他吃了她的可颂。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整个早晨都亮了起来。不是形容词意义上的“亮”,而是真的、物理意义上的亮。阳光不知道什么时候越过了山脊,铺满了整个院子,把老槐树的叶子照得像一片片绿色的玻璃,秋千的铁链闪闪发光,墙上的爬山虎每一片叶子都镶了一道金边。整个世界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几乎不真实的色彩。

她蹲下来,把凉透的咖啡倒掉,重新煮了一壶。这一次她煮了双份的量。

她把两个杯子放在墙根下,自己端着一个,另一个放在墙的另一侧——她这边。她对着墙壁说:“咖啡放在墙根了,你那边。”

墙那边没有回答。但她听到了脚步声,走近了,蹲下了,一只白色的陶瓷杯被一只手取走了。然后是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这次是叹息,她确定了——像一个人终于喝到了一杯等了很久的咖啡。

碧蓝馫端着自己的杯子,背靠着墙,慢慢地啜饮。咖啡还是有点凉了,但比第一壶好多了。酸度明亮,有柑橘和茉莉花的味道,尾调带一点蜂蜜的甜。她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七分,扣掉的三分是因为水粉比没有掌握好。

“耶加雪菲。”墙那边忽然传来他的声音。

碧蓝馫一愣:“你知道?”

“闻出来了。”

碧蓝馫握着杯子的手紧了一下。他懂咖啡。不是那种只知道“咖啡是苦的”的懂,而是能从香气中分辨产地和品种的懂。这个发现让她觉得他离她近了一点,又远了一点。近是因为他们有了一个可以交集的小世界,远是因为她意识到他是那种会在意咖啡风味的人,而这样的人通常很难取悦。

“你喜欢什么豆子?”她问。

“曼特宁。”他说。

“深烘?”

“嗯。”

“很苦。”

“嗯。”

碧蓝馫咬了咬嘴唇。她讨厌深烘。她觉得把咖啡豆烘到出油是一种暴殄天物,所有的风味都在那种近乎焦炭的苦味中被消灭了,喝深烘不如直接喝中药。但他喜欢。他在墙那边说“曼特宁”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少见的确定,像是他不太确定很多事情,但他确定自己喜欢的咖啡是什么味道。

“我没有曼特宁。”她说。

“耶加雪菲也行。”

“你不是说苦吗?耶加雪菲不苦。”

墙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了一句让碧蓝馫的咖啡差点呛进气管里的话。

“不苦。有花香味。像你。”

碧蓝馫拿着杯子的手开始发抖。她低头看了一眼杯子里剩下的半杯咖啡,浅褐色的液体微微晃动着,映出她自己模糊的脸。像你。他说像你。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是说耶加雪菲的花香味像她身上的味道,还是说她这个人就像耶加雪菲一样,明亮的、酸酸的、有花香的、不苦的?

不管是哪一种意思,这个句子都太危险了。

她应该转移话题。她应该问他画了什么,问他为什么来城西,问他任何不会让她心跳加速的事情。但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于是她选择沉默。

墙那边也沉默了。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墙坐着,各喝各的咖啡。爬山虎的叶子在晨风中轻轻摇晃,偶尔有一片从墙上脱落,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碧蓝馫的头发上。她没有去拂。她喜欢那种微微的重量,像一个很小的秘密压在头顶。

咖啡喝完了。碧蓝馫把杯子放在地上,靠着墙,闭上了眼睛。阳光照在眼皮上,透进来一片暖橘色的光。她听到墙那边也有一个杯子被放下的声音,然后是他靠回墙上的声音,布料和砖墙的摩擦,一声极轻的衣料响动。

“你在画什么?”她问。

这个问题憋了很久了。从第一天听到洗笔声就开始想问了,从那幅被风吹过来的小稿开始就憋不住了,从看到那个没有五官的女人开始就在喉咙口打转了。现在她问了。

墙那边的沉默持续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久的时间。

久到碧蓝馫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她正准备说“不想说也没关系”的时候,他的声音从墙那边传了过来。

“一个人。”

“什么样的人?”

“一个女人。”

碧蓝馫的睫毛颤了一下。她等着他说更多,但他没有再说话。她不知道那个女人是谁,不知道她长什么样、穿什么衣服、在做什么。她只知道他在画一个女人,画了很多天,还没有画完,也许永远画不完。她想知道那个女人的五官是不是还空着,想知道他不敢画上去的脸是不是有她认识的特征。

她不敢问。

“画完了能给我看看吗?”她问。

墙那边的沉默更久了。

“好。”他说。

一个字。简简单单的一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很深很深的井里,过了很久很久才传来一声沉闷的回响。碧蓝馫不知道这个“好”是认真的承诺还是敷衍的回答,但她决定当作前者。她把这个字也收进了那个装着他声音的玻璃瓶里,和“嗯”“谢谢”“明天少煮一点”“墙不高”“像你”放在一起。瓶子快满了。

她想,该回去了。她已经在这里坐了一个多小时了,咖啡喝了,可颂也分给他了,天也亮了,太阳也升起来了。她应该站起来,拿起杯子,走回屋里,开始她的一天,像一个正常的、不会隔着一面墙和邻居谈情说爱的成年人一样。

但她没有动。

墙那边,他也没有动。

他们就这样背靠着同一面墙,坐在同一个早晨里,像两棵从墙根长出来的、朝着相反方向生长的植物。根缠在一起,枝叶却伸向不同的天空。风穿过爬山虎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翻着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

碧蓝馫低头看到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残留着咖啡杯的余温。她把手指蜷起来,握成一个拳头,然后又松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的画,那幅小稿,”她说,“被我压平了。”

“嗯。”

“但是折痕还在。”

“没关系。”

“你还会画那个吗?画自己?”

墙那边安静了很久。久到碧蓝馫以为这个话题已经被他拒绝了。然后她听到一个很低很低的声音,低到像是在和自己说话。

“会。但以后不画自己了。”

碧蓝馫的呼吸顿了一下。以后不画自己了。那他以后画什么?画那个没有五官的女人吗?画墙这边的某样东西吗?画一壶咖啡、一个可颂、一面长满爬山虎的墙吗?

她没有问。

她觉得答案可能在很多年后才会出现,也许永远不会出现。但有些问题本身就已经是答案了。她问了他答不答不重要。重要的是她问了,他听了,他们在同一面墙的两侧,听着彼此的呼吸声,等下一壶咖啡煮开。

这就够了。

太阳又升高了一些,院子里的影子变短了。碧蓝馫终于站了起来,把两个杯子叠在一起,一只手拎着摩卡壶,一只手拎着布袋。她对着墙壁说了一句“我进去了”,然后转身朝屋里走去。

走了三步,她停下来,回过头,看着那面墙。

爬山虎的叶子密密地覆着墙面,每一片都在晨光中闪闪发亮。她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在墙那边坐着,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在看这面墙,不知道他是不是和她一样,在转身离开之后又停下来回头看。

她深吸一口气,把杯子和壶放在石桌上,又走回了墙边。

“红蓝篁。”她喊了他的名字。

这是她第一次喊他的名字。之前她叫他“你”,或者什么都不叫。但此刻她喊了他的全名,三个字,一个一个地从嘴里吐出来,像吐出三颗含了很久的糖。甜味已经吸完了,只剩一点若有若无的香气,黏在舌尖上。

墙那边,他站起来的声音。衣服的窸窣,脚步的移动,然后是一声很轻的——

“嗯。”

她的心跳快得像在打鼓。但她还是把话说出来了。

“明天早上七点半。”她说,“曼特宁。我去买。”

墙那边没有立刻回答。她听到一个声音,很轻很轻,像是一个人终于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大张旗鼓的笑,而是嘴角微微牵动的笑,几乎无声,但她听到了。在一片寂静之中,她的耳朵敏锐到了不可思议的程度,他能捕捉到墙那边最细微的情绪波动。

“好。”他说。

碧蓝馫转身走回石桌旁,拿起杯子和壶,快步走进了屋里。她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双手捂住脸。掌心里,她的嘴角在疯狂地往上翘,像一根被压了很久的弹簧终于松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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