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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李婉仪公主

元朔元年的春天,在梅花的香气里一寸一寸地往前挪。

李婉仪完全不知道,灵泉空间在她睡着的时候做了一件惊天动地的事——那面水幕静静散去后,一缕极细极细的、透明如丝的光从那汪灵泉中升起来,穿过空间的壁垒,没有惊动她腕间的镯子,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刘彻的眉心。那是灵泉空间自己的选择,在升级之后,它终于选定了第二个人——宿主夫君。

刘彻在那一刻接收到了一段不属于梦境的信息,像有一道清冷而温和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没有声音,只有意念:“宿主来自大唐,是大汉之后的朝代。”他什么都知道了。但他什么都没有说。

这一日午后,李婉仪在正殿里哄刘据睡觉。孩子终于睡着了,小手攥着她的衣襟,怎么掰都掰不开。她不敢动,就那么半躺着,任由他攥着,嘴里轻轻哼着不成调的歌。刘彻从朝会上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她没有看到他,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怀里那个小小的孩子。她的侧脸被午后的阳光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走到软榻边坐下,伸出手,替她把滑落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她这才抬起头,看着他,弯了弯嘴角。“陛下回来了。”

“嗯。”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怀里的刘据,“又睡着了?”

“刚睡着,攥着臣妾的衣襟不肯松手,臣妾不敢动。”

刘彻没有接话。他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把她和刘据一起揽进怀里。她的动作顿了顿,但没有挣扎。她靠在他怀里,让孩子偎在他们两人中间,一个小小的、热乎乎的、睡得正香的生命。

“陛下,今天朝上还好吗?”

“还好。”

“没有人再说册封的事了?”

“有人还在说。”他顿了顿,“但朕不在意。”

她没有再问,把脸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窗外的梅树在风中轻轻摇动,花瓣落在窗台上,像谁不小心洒下的胭脂。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他怀里移到他的腿上的。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自然而然坐在了他的腿上,刘据还睡在她怀里,三个人叠在一起,像一朵三层的花。

“陛下,”她抬起头,看着他,“臣妾——沉不沉?”

他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不沉。”

“真的?”

“真的。你比刘据重不了多少。”

她瞪了他一眼。“陛下,臣妾又不是没吃饭。”

他笑出了声,那是她很久没在他脸上见过的、没有负担的笑。她没有动,就那么坐在他腿上,靠在他怀里,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熟睡的孩子,安静得像一幅画。殿中的炭火烧得正好,暖融融的,将窗外残冬的寒意挡在门外。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他以为她睡着了。然后她忽然开口了。

“陛下,臣妾有一件事要告诉陛下。”

“嗯。”

“臣妾——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刘彻没有说话。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但她没有停下,因为有些话憋了太久了,久到她以为自己永远不会说。但现在她不想憋了。

“臣妾来自一个很远的地方。远到陛下不知道,远到臣妾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去。臣妾的家乡叫大唐,是在大汉之后的朝代。臣妾的父皇叫李世民,是大唐的皇帝。臣妾的母后叫长孙皇后,是大唐的皇后。臣妾有兄长,有姐姐,有妹妹,有一整个家族。”她顿了顿,像是在给自己鼓劲,“臣妾不是宫女,不是平民。臣妾是大唐的公主,朝曦公主。臣妾十五岁那年,从天幕上掉了下来,掉进了陛下的怀里。”

殿中很安静。只有刘据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她没有抬头看他。她不敢看。她怕看到他脸上的表情——震惊、愤怒、困惑、怀疑。她什么都怕。

“陛下,”她的声音有些发抖,“臣妾不是故意瞒着陛下的。臣妾不能说。臣妾怕说了会被当成妖孽,会被赶走,会被——臣妾只有陛下。”

刘彻没有说话。他伸出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他。她看到他的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眼里没有震惊,没有愤怒,没有困惑,没有怀疑。只有一种很淡的、像是早就知道了、终于等到她亲口说出来的了然。

“朕知道。”他说。

她愣住了。“陛下知道?”

“朕知道。”他的拇指在她下巴上轻轻摩挲着,“朕梦到了。梦到你的父皇,你的母后,你的兄长,你的姐妹。梦到你追蝴蝶摔倒了,你父皇把你抱起来,叫你‘朝曦’。梦到你坐在窗前写字,你母后握着你的手教你运笔。梦到你在御花园里放风筝,你兄长替你把线收回来。梦到你和你的姐姐妹妹挤在一起吃点心,笑得像一串银铃。”

她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陛下怎么会——”

“朕不知道。”他说,“也许是天意。也许是你的镯子。也许是别的什么。但朕知道,你来自一个朕去不了的地方。你是大唐的公主,朝曦公主。”

她的眼泪落了下来,一滴一滴地砸在他手背上。她没有擦,就那么哭着,看着他的眼睛。“陛下不害怕吗?”

“怕什么?”

“怕臣妾是妖孽。怕臣妾来历不明。怕臣妾——”

“怕你?”他打断了她,声音低得像耳语,“朕为什么要怕你?你从天而降,落进朕的怀里。你给朕煮汤、磨墨、按摩,陪朕批奏章,替朕操办了一桩又一桩事。你生了朕的儿子,在冬至的深夜里,疼得浑身发抖也没有喊一声疼。你是朕这辈子遇到的最好的人。朕为什么要怕你?”

她的哭声再也忍不住了。她抱着刘据,坐在他的腿上,把脸埋进他的胸膛,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那些憋了将近一年的委屈、恐惧、思念、不甘,终于在这一刻全部流了出来。她没有躲,没有藏,就那么哭着,哭到嗓子哑了,哭到眼睛肿了,哭到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他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她,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窗外的梅树在春风中轻轻摇动,花瓣落了一地,红红的,像谁不小心洒下的胭脂。元朔元年的春天,未央宫的梅花开得格外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