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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李婉仪公主

未央宫的夏天走到了尾声。院子里的槐树结的果子从青变黄,一串一串垂在枝头,像小铃铛。蝉鸣声渐渐稀了,早晚的风里带着一丝秋的凉意。李婉仪的肚子已经四个多月了,小腹明显隆起,再也藏不住了。她穿着宽松的深衣,腰间的系带松了又松,走路时一只手总是不自觉地扶在腰后。刘彻不让她在正殿坐着了,让她回偏殿躺着养胎。她不依,说在正殿能看到他,心里踏实。刘彻拗不过她,让人在御案旁边加了一张软榻,铺了好几层褥子,她就躺在那里,看着他批奏章,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这一日,一份来自平阳公主府的奏章送到了正殿。不是正式的军报,是一封私信,平阳公主写给刘彻的。信中提到了一个人:“陛下上次来府中看过的那个骑奴,卫青,近日他的姐姐寻来,姐弟相认。臣妹见卫青为人沉稳,做事踏实,且其姐姐卫子夫温婉贤淑,臣妹想将他们姐弟留在府中,特禀陛下。”

刘彻看完信,嘴角弯了一下。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躺在软榻上的李婉仪。她睡着了,脸侧向一边,手覆在肚子上,呼吸很轻很匀。阳光从窗棂间洒进来,落在她隆起的腹部上,像一层薄薄的金色纱。

“卫子夫找到卫青了。”刘彻在心里说。他没有叫醒她,只是把信折好,放在案角。她操心的事,成了。

平阳公主府的后院里,卫子夫正在晾衣裳。她来公主府已经半个月了,公主见她手脚麻利,让她在后院帮忙浆洗缝补。活不重,比浣衣局轻省多了,还有住的地方,一天三顿饭,偶尔还能见到弟弟。卫青每天刷完马,会来后院看她,有时候带一个馒头,有时候带一块糖。她不缺吃的,但她每次都收下,把馒头掰成两半,一半给他,一半自己吃。姐弟俩坐在后院的台阶上,一边嚼馒头一边看天。

“姐,你以前在宫里,见过陛下吗?”卫青问。

卫子夫嚼馒头的动作顿了一下。“见过。”

“陛下是什么样的人?”

卫子夫沉默了很久。“他——是一个很厉害的人。但他也很孤独。高处不胜寒。”

卫青听不懂“高处不胜寒”是什么意思,但他听懂了她语气里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恨,不是怨,是一种很淡的、像是隔着一层雾的叹息。

“姐,你以后想嫁人吗?”卫青又问。

卫子夫看着远处天空的云,云很白,很轻,风一吹就散了。“想。嫁一个普通的人,过普通的日子。不用大富大贵,只要他对我好,就够了。”

卫青想了想。“那我给你留意着。”

卫子夫笑了,那是她重生以来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好。”

正殿里,李婉仪醒了。她睁开眼,看到刘彻正低头批奏章,朱笔在竹简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阳光从窗棂间洒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她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出声。

“醒了?”他没有抬头,但他知道她醒了。

“嗯。”她坐起来,手扶在肚子上,“陛下在看什么?”

“平阳公主的来信。说卫子夫找到了卫青,姐弟相认了。”

李婉仪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真的?”

刘彻抬起头看着她。“你给她指的路,她走对了。”

她的眼眶红了。她没有哭,只是把手覆在肚子上,低头看着隆起的腹部。“宝宝,你听到了吗?卫子夫找到她弟弟了。她不是一个人了。”

刘彻放下朱笔,走到软榻边坐下。他伸出手,覆上她放在肚子上的手。掌心很热,隔着衣料,她能感觉到他的温度。

“你总是操心别人。什么时候操心操心自己?”他的声音很低。

“臣妾没什么好操心的。臣妾有陛下,有宝宝,有皇后娘娘,有太皇太后。臣妾什么都不缺。”

刘彻看着她,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你缺一个家。一个你可以在那里不用再装、不用再怕的家。”

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不是悲伤,是被说中了心事之后的、再也藏不住的酸涩。“臣妾有家。”她的声音有些哑,“陛下在哪里,臣妾的家就在哪里。”

刘彻没有说话。他把她揽进怀里,让她靠在他肩上。殿中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长信宫里,窦太皇太后歪在软榻上,手里捏着那串佛珠。邓通站在她面前,低声禀报着平阳公主府的事——卫子夫找到了弟弟卫青,姐弟相认,公主把他们留在了府中。窦太皇太后听完,沉默了很久。

“卫青。”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就是那个骑奴?”

“是。平阳公主府的马厩里当差的。”

窦太皇太后闭上眼睛,手指在佛珠上慢慢滑动。“那丫头放走了卫子夫,卫子夫去找了她弟弟。姐弟俩在平阳公主府安了家。”她顿了顿,“那丫头,走一步看三步。她放走卫子夫,不只是为了卫子夫。她还为了卫青。”

邓通低着头,不敢接话。窦太皇太后睁开眼,浑浊的眼底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光。“她怎么知道卫青是卫子夫的弟弟?她从来没有出过宫,没有见过卫青,她怎么知道?”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窦太皇太后没有追问。她知道,有些事,问不出来就不问了。

椒房殿里,阿娇坐在软榻上,面前摆着那碗每日必到的汤。她听说了平阳公主府的事——卫子夫找到了弟弟卫青,姐弟相认。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汤是温的,枸杞的甜味混着乌鸡的鲜香,在舌尖上化开。

“卫子夫出宫了,找到了弟弟,安了家。”阿娇放下碗,“她比本宫幸运。”

宫女跪在地上,不敢说话。阿娇看着窗外那些渐渐泛黄的树叶,沉默了很久。“本宫没有兄弟姐妹。没有弟弟可以找,没有姐姐可以靠。本宫只有自己。”

宫女小心翼翼地开口:“皇后殿下有太皇太后,有陛下——”

“太皇太后老了,管不了本宫一辈子。陛下——”她顿了顿,“陛下有李婉仪了。”

她没有再说下去。殿中很安静,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未央宫正殿的灯火亮到很晚。刘彻批完最后一份奏章,放下朱笔,偏过头看着躺在软榻上的李婉仪。她没有睡,她在看着窗外的月亮,手覆在肚子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在想什么?”他问。

她转过头,看着他。“在想卫子夫和卫青。姐弟俩在一起了,真好。”

刘彻站起身来,走到软榻边坐下。他伸出手,替她掖了掖薄被。“你总是想别人。什么时候想想自己?”

“臣妾在想宝宝的名字。陛下说等生下来再告诉臣妾,臣妾等不及。”

刘彻嘴角弯了一下。“男孩叫刘据。据,安居之意。朕希望他一生安稳。”他顿了顿,“女孩——”他看着她,“女孩的名字,你来取。”

她的眼眶红了。“臣妾取不好。臣妾没读过什么书——”

“你读过。”刘彻打断了她,“你读过很多书。你只是不想让朕知道。但朕知道。”

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陛下。”

“嗯。”

“女孩叫——刘婉。像臣妾的名字,但她会比臣妾幸福。她不用从天而降,不用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她有父皇,有母后,有整个天下。”

刘彻看着她,看着她的眼泪,看着她嘴角那抹笑,看着她在月光下微微发光的眼睛。“好,叫刘婉。”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未央宫的夜,很深。但有些人的心里,很暖。

平阳公主府的后院里,卫子夫躺在简陋的床铺上,透过窗子看着外面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和她在未央宫里看到的同一轮。但她不再是那个蹲在井边搓衣裳的卫子夫了。她有弟弟了,有住的地方了,有一日三餐了,有一个人在等她回家了。她闭上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这一世,会好的。

天幕的光芒渐渐暗淡。三个时空的看客们仰着头,看着那片缓缓消散的光幕。他们看到了一幅画面——未央宫正殿里,一个帝王坐在软榻边,握着一个孕妇的手;平阳公主府后院里,一个女人躺在简陋的床铺上,嘴角弯着笑。两条路,两个人,一个在宫里,一个在宫外,都找到了自己的安放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