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宫的夏天走到了最深处。院子里的槐花落尽了,枝头结满了青涩的小果子,藏在浓密的绿叶间,像害羞的孩子。蝉鸣从早到晚,一声接一声,不知疲倦。阳光很烈,晒得青石地面发烫,廊下的竹帘被放了下来,挡住那毒辣的日头。
李婉仪有喜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座未央宫。宫人们在背后议论纷纷,说李姑娘命好,从天而降,三个月就怀上了龙种;说陛下欢喜得不行,连奏章都不好好批了,整天围着她转;说皇后知道了这事,没有生气,没有闹,安安静静的,不知道在想什么。说什么的都有。
但没有人敢当着李婉仪的面说。因为陛下下了令——谁要是惊了李姑娘的胎,杖毙。没有人敢拿自己的命去赌。
正殿里,李婉仪坐在御案侧面的椅子上。不是绣墩,是椅子,有靠背,有扶手,坐着舒服的那种。是刘彻让人搬来的,就在他右手边,他一抬头就能看到的地方。她不用磨墨了,不用煮汤了,不用端茶倒水了,什么都不用做了。她只需要坐着。坐着看他批奏章,坐着看他喝别人煮的汤,坐着看他在殿中来来去去。她觉得自己像个废物,但刘彻不这么觉得。他觉得她坐在这里,就是最大的用处。
“陛下,臣妾真的可以磨墨。”她第一百次提出这个请求。
“不可以。”刘彻头也没抬,朱笔在奏章上划过,留下一个遒劲的“可”字。
“臣妾的手没有废。”
“朕知道。但太医说你不能劳累。”
“磨墨不累。”
“朕说累。”他终于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但坚定的东西,“你就坐着。什么都不用做。朕看着你,就够了。”
她的眼眶红了一下,没哭。她最近越来越容易红眼眶了,太医说是孕期的缘故,情绪不稳。但她知道,不全是孕期的缘故。是因为他。他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让她想哭。不是悲伤,是被呵护的感觉,太浓了,浓到她有点承受不住。
在大唐的时候,她被父皇母后呵护着,被承乾哥哥护着,被长乐姐姐宠着。她习惯了被呵护,以为那是理所当然的。来到这里之后,她才知道,被呵护不是理所当然的。她一个人扛了三个月,扛到以为自己不需要任何人了。然后他出现了,告诉她——你可以不用扛了,我来扛。
她的手覆上小腹,那里还是平坦的,什么都摸不出来。但太医说,那里有一个孩子,一个她和他的孩子。“在想什么?”刘彻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在想孩子叫什么名字。”
刘彻放下朱笔,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她的脸比之前圆润了一些,不是胖了,是那种孕妇特有的、柔和的、像被什么东西充盈着的光泽。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但眼底多了些东西——不是疲惫,是一种更柔软的、像是终于找到了安放之处的心安。
“你想叫什么?”他问。
她想了想。“如果是男孩,叫——臣妾还没想好。”
刘彻嘴角弯了一下。“朕想好了。”
她看着他。“叫什么?”
“不告诉你。”他拿起朱笔,继续批奏章。
她瞪着他。“陛下!”
他没有抬头。“等生下来再说。万一朕想的名,你不喜欢呢?”
她的眼眶又红了。他说“你不喜欢”,他在考虑她喜不喜欢。一个帝王,给孩子取名,需要考虑一个宫女喜不喜欢吗?不需要。但他考虑了。因为他不把她当宫女,他把她当孩子的母亲。
她低下头,手覆在小腹上。“陛下取的名字,臣妾都喜欢。”
刘彻的笔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看着她覆在小腹上的手,看着她嘴角那抹浅浅的、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笑。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比任何时候都柔软。
椒房殿里,阿娇坐在软榻上,面前摆着针线筐。她正在做一件小衣裳,大红色的绸缎,金线绣着祥云纹样,是给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做的。宫女跪在地上,禀报着正殿的事:“陛下不让李姑娘做任何事,连磨墨都不让。李姑娘就坐在陛下旁边,什么都不做。陛下说‘朕看着你,就够了’。”
阿娇的手顿了一下。她拿起针,继续缝。针脚很密,很整齐,和她这个人一样——规规矩矩,一丝不苟。
“陛下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这样过。”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
宫女不敢接话。阿娇放下针线,拿起那件还没做完的小衣裳,抖开看了看。大红色,祥云纹,金线绣得闪闪发亮。她想象着那个孩子穿上这件衣裳的样子,胖乎乎的小手小脚,被大红色衬得白白嫩嫩的。那孩子,会长得像谁?像陛下,还是像李婉仪?不管像谁,都会很好看。
“本宫做完了,你送去正殿。”她把小衣裳叠好,放进托盘里,“就说——是本宫给孩子的贺礼。”
宫女愣了一下。“皇后殿下,您不亲自去?”
阿娇摇了摇头。“不去了。本宫去了,她反而不得安生。”她顿了顿,“她现在需要静养,本宫不去打扰她。”
宫女端着托盘退了出去。阿娇坐在空荡荡的殿中,面前摆着那只空了的针线筐。她拿起针,想再缝点什么,发现没有东西可缝了。她把针插进针插里,靠在软榻上,闭上了眼睛。
长信宫里,窦太皇太后歪在软榻上,手里捏着那串佛珠。邓通站在她面前,低声禀报着正殿和椒房殿的事——陛下如何呵护李姑娘,皇后如何做了一件小衣裳送过去。窦太皇太后听完,沉默了很久。
“阿娇做了一件小衣裳,给那丫头的孩子?”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老树皮。
“是。大红色绸缎,金线绣祥云纹。已经送去正殿了。”
窦太皇太后的手指在佛珠上慢慢滑动。“阿娇长大了。”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她终于长大了。不再争了,不再闹了,不再哭着问‘陛下为什么不喜欢臣妾’了。她学会了放手。”
她睁开眼,浑浊的眼底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光。“放手,比争更难。争只需要力气,放手需要把心挖出来。”
正殿里,李婉仪收到了阿娇送来的小衣裳。大红色绸缎,金线绣祥云纹,针脚细密整齐,每一针都扎得认认真真。她捧着小衣裳,看了很久。
“皇后娘娘说,这是给孩子的贺礼。”宫女的声音很轻。
李婉仪的眼眶红了。她把小衣裳贴在脸颊上,绸缎凉凉的,滑滑的,像阿娇这个人——表面是冷的,里面是软的。
“替我谢谢皇后娘娘。”她的声音有些哑,“说我改日亲自去椒房殿谢恩。”
宫女退了出去。李婉仪捧着那件小衣裳,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刘彻放下朱笔,看着她。“怎么了?”
她把小衣裳递给他看。“皇后娘娘做的。给我们的孩子。”
刘彻接过小衣裳,看了看。针脚很密,很整齐,和他记忆中阿娇缝的东西不一样。阿娇以前缝过香囊给他,针脚歪歪扭扭的,线头都没有藏好。但这件小衣裳,缝得很好。她练过了,不知道练了多久,缝坏了多少件,才缝出这一件。
“她变了。”刘彻的声音很轻。
“她本来就不坏。”李婉仪说,“她只是怕。”
刘彻看着手里的红绸小衣裳,沉默了片刻。“你替朕谢谢她。”
李婉仪点了点头。
浣衣局里,卫子夫蹲在井边,双手浸在冰冷的水中。她听说了正殿和椒房殿的事——陛下如何呵护李婉仪,皇后做了一件小衣裳送过去。她低着头,继续搓衣裳。皂角水溅到脸上,冰凉冰凉的。
她在想一件事——前世,阿娇有没有做过小衣裳?不记得了。她只记得,阿娇被废之后,幽居长门宫,再也没有人提起她。这一世,一切都变了。阿娇没有被废,她在学着放手。李婉仪没有被杀,她在被呵护着。而她——她蹲在浣衣局的井边,搓着永远洗不完的衣裳。但她不怨,怨过了,就不怨了。
叶罗丽仙境·灵犀阁
天幕的光芒照进了叶罗丽仙境。颜爵站在灵犀阁的高处,仰头看着天幕。他看到了那个少女捧着红绸小衣裳的画面,看到了皇帝看她时眼底的柔软,看到了皇后独坐空殿的落寞。
“这个皇后,”颜爵的声音有些发紧,“不坏。”
庞尊站在他身侧,眉头微蹙。“她只是运气不好。爱的人不爱她。”
灵公主站在花丛中,看着天幕上阿娇独坐空殿的画面,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她做了一件小衣裳,送给那个孩子。那是她爱的人和别的女人的孩子。她得多疼。”
毒夕绯靠在廊柱上,看着天幕,嘴角弯了一下。“疼,但她没有躲。她做了一件小衣裳,送过去了。这不是大度,这是认了。认了,就不疼了。”
人类世界·叶罗丽娃娃店
王默站在窗前,仰头看着天幕,哭得稀里哗啦。她把思思的袖子攥得皱巴巴的,思思这次没有抽回去。
“皇后做了一件小衣裳,送给那个宝宝。她好可怜,她也好善良。”王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思思的眼眶也是红的。“她不是善良,她是想通了。争了三年,什么都没争到。不争了,反倒轻松。”
建鹏站在门口,嘴里的棒棒糖早就化了,忘了换。“汉武帝对那个姑娘好好啊。不让磨墨,不让煮汤,什么都不让做,就坐着。说‘朕看着你,就够了’。好会啊。”
舒言推了推眼镜。“历史上的汉武帝,不是一个会说这种话的人。但天幕上的他,说了。也许,这才是真正的他。只是史书没有写。”
茉莉从厨房走出来,端着一盘新烤的糕点,放在桌上。“那个女孩好幸福。被人捧在手心里的感觉。”
莫纱趴在窗台上,看着天幕上那个少女覆在小腹上的手。“她会生一个很漂亮的宝宝。爸爸是汉武帝,妈妈是她,宝宝一定很好看。”
未央宫·夜
夜深了。正殿的灯火还亮着。刘彻批完最后一份奏章,放下朱笔。他偏过头,看着坐在身旁椅子上的李婉仪。她睡着了,头歪在椅背上,手覆在小腹上,呼吸很轻很匀。烛光落在她的脸上,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嘴角微微弯着,不知道在梦里笑什么。
刘彻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站起身来,轻轻把她从椅子上抱起来。她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她动了一下,嘟囔了一句什么,没有醒。他把放在床榻上,替她盖好薄被。她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继续睡。
他没有走。他坐在床榻边,看着她。月光从窗棂间洒进来,落在她的脸上,落在她覆在小腹的手上。他伸出手,轻轻覆上她的手。她的手微凉,他的手温热。他想起她刚来的时候,十五岁,从天而降,落进他怀里。那时候她害怕,但她没有哭。她故作镇定地仰着脸,问“你是谁呀”。三个月后,她怀着他的孩子,睡在他的床榻上。
“李婉仪。”他轻声念出她的名字。
她没有醒。他低头,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很轻,轻得像羽毛拂过。然后他站起身来,走回御案后,继续批奏章。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未央宫的夜,很深。但有些人的心里,很暖。
天幕·贞观·两仪殿
天幕的光芒渐渐暗淡。李世民站在丹陛上,看着那幅定格的画面——他的女儿睡在天子的床榻上,天子坐在床边,低头吻她的额头。他的手覆在她的手上,月光落在他们身上,像一层银色的纱。
李世民没有说话。他的手握着长孙皇后的手,握得很紧。
长孙皇后也没有说话。她的眼泪无声地滑着,但她没有擦。她的女儿,在两千年前的未央宫里,被一个帝王捧在手心里呵护着。不是作为棋子,不是作为工具,不是作为任何有用的东西。而是作为一个人,一个他离不开的人,一个他要共度一生的人。
李承乾站在一旁,仰头看着天幕,嘴角弯了一下。他的妹妹,找到了一个会替她盖被子的人。在两千年前的未央宫里,在那个她本不该存在的时代里,她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