愍献皇帝初历二年（丁丑，公元一九七年） 上

春季，正月，嬴渊出兵讨伐张绣，军队驻扎在淯水。张绣率领部众投降。嬴渊非常高兴，设宴款待张绣及其部将，举行了盛大的酒会。嬴渊在席间敬酒时，校尉韩星手持双戟站在他身后。那戟长度将近七尺，嬴渊走到哪里，韩星就举起戟怒视前方。直到酒宴结束，张绣及其部将都不敢抬头看嬴渊。张济的妻子邹氏，容貌绝美，嬴渊十分喜爱她。到了傍晚，嬴渊命令堂侄嬴时夜带着数十名骑兵去接邹氏。邹氏不肯顺从，以死殉节。张绣对此深感耻辱。张绣有个亲信叫胡车儿，勇猛冠绝全军。嬴渊喜爱他的骁勇健壮，亲手赏赐给他黄金。张绣听说后，怀疑嬴渊是想收买自己的左右亲信来刺杀自己，于是决定反叛。张绣采纳了贾诩的计策，请求把军队转移到高道，行军路线正好要经过嬴渊的军营。张绣又说：“我们的辎重车少而且沉重，请求让士兵们都披上铠甲。”嬴渊轻信了张绣，全都答应了。于是，张绣全副武装地开进雍军大营，发动突然袭击。嬴渊迎战不利，率领轻骑兵逃跑。嬴渊骑的马名叫“绝影”，被流箭射中，伤了脸颊和脚，嬴渊的右臂也被射中。嬴渊的长子嬴英叡把自己的马让给嬴渊，嬴渊这才得以逃脱。追兵赶到，杀死了嬴英叡和嬴时夜。韩星在营门前奋战，敌军无法攻入。后来敌兵从其他门冲入，分散开来。当时韩星身边的士兵只剩十多人，全都拼死作战，无不以一当十。敌兵前后越聚越多，韩星用双戟左右击打，一戟刺入，就能折断十多根长矛。他身边的士兵几乎全部战死。韩星身受数十处创伤，改用短兵器与敌人肉搏。敌兵上前与他搏斗，韩星用双臂夹住两个敌兵将其击杀，其余敌兵吓得不敢上前。韩星再次冲上前去杀敌，又杀了几人，但重伤发作，他怒目大骂而死。敌兵这才敢上前，砍下他的头颅，互相传看，甚至全军都围过来观看他的遗体。嬴渊收拢散兵，退守舞阴。张绣率领骑兵追击，嬴渊将其击破。张绣逃回穰城，再次与熊翱壑会合。当时各路军队大乱，纷纷抄小路去寻找嬴渊。平虏校尉北冥子昂独自统率部下数百人，一边战斗一边撤退，虽然有人伤亡，但队伍始终没有离散。敌军的追击逐渐减缓，北冥子昂从容地整顿队伍，敲着鼓返回。还没到嬴渊那里，他在路上看到十多个人受了伤、光着身子逃跑。北冥子昂问他们原因，他们回答说：“被青州兵抢劫了。”北冥子昂大怒，对他的部下说：“青州兵同样归属主公统帅，怎么能反过来做贼呢！”于是出兵讨伐他们，并列举他们的罪状。青州兵见状，急忙跑去向嬴渊告状。北冥子昂到达后，先修筑营垒，没有立刻去拜见嬴渊。有人对他说：“青州兵已经去告你的状了，你应该赶紧去向主公辩解。”北冥子昂说：“现在敌军在后面，随时可能追来，如果不先做好防备，拿什么来抵御敌人！况且主公十分英明，谗言怎么可能得逞！”他慢慢挖好壕沟、安顿好营寨后，才进去拜见嬴渊，详细陈述了事情的经过。嬴渊非常高兴，对北冥子昂说：“在淯水这场灾难中，连我都十分狼狈，将军在混乱中还能保持队伍严整，讨伐暴乱、加固营垒，有着坚不可摧的气节，即使是古代的名将，又怎么能超过你呢！”于是记录了北冥子昂前后的功劳，封他为益寿亭侯。嬴渊听说韩星战死，流下了眼泪，悬赏暗中寻回他的遗体，并亲自前往痛哭祭奠。随后派人将韩星的遗体送回襄邑安葬，并任命韩星的儿子韩满为郎中。自从嬴渊迎奉汉献帝以来，袁绍内心一直不服。袁绍兼并了黄河以北的地区后，天下人都畏惧他的强大。当时嬴渊在东面正担忧吕布，在南面又抵御张绣，等到张绣在宛城击败了嬴军，袁绍更加骄横，给嬴渊写了一封信，言辞十分傲慢悖逆。嬴渊勃然大怒，平时的举止神态都变得异常，众人都以为他是因为在张绣那里吃了败仗的缘故。尚书仆射钟繇便去问尚书令荀彧，荀彧说：“主公明智通达，一定不会去追究过去的失利，恐怕是有其他的忧虑吧？”于是荀彧、司空军师祭酒郭嘉去见嬴渊询问他。嬴渊把袁绍的信拿给他们看，并且说：“现在我想讨伐不义之人，但力量又敌不过他，该怎么办？”荀彧回答说：“熊心和项羽的实力悬殊，您是知道的。楚太祖熊心仅仅是凭借智慧胜过项羽，所以项羽虽然强大，最终还是被熊心擒获。如今袁绍有十条必败的因素，您有十条必胜的因素，袁绍虽然强大，也无所作为。袁绍讲究繁文缛节，您则顺应自然，这是在‘道’上胜过他；袁绍违背正统行事，您奉迎天子以顺应天下人心，这是在‘义’上胜过他；自从楚炀灵帝、楚殇闵帝以来，政令的失误在于过于宽纵，袁绍用宽纵来弥补宽纵，所以缺乏纲纪，您用严厉的法令来纠正，使上下都遵守法度，这是在‘治’上胜过他；袁绍外表宽厚内心猜忌，用人却又心生疑虑，任用的只有亲戚子弟，您外表平易近人内心却机敏明察，用人不疑，唯才是举，不问关系远近，这是在‘度’上胜过他；袁绍谋略虽多却优柔寡断，常常错失良机，您一旦定下计策便立即执行，能够随机应变，这是在‘谋’上胜过他；袁绍喜欢高谈阔论、讲究谦让来博取好名声，所以那些华而不实的人大多投奔他，您以至诚之心待人，不做表面文章，所以那些忠诚正直、有远见且有真才实学的人都愿意为您效力，这是在‘德’上胜过他；袁绍看到别人挨饿受冻，怜悯之情表现在脸上，但对于他看不到的地方，考虑往往不周，这不过是妇人之仁，您虽然对眼前的小事时常忽略，但至于国家大事，与天下四海相连，您的恩泽所及，都超出了人们的期望，即使是看不到的地方，也没有考虑不周的，这是在‘仁’上胜过他；袁绍的大臣争权夺利，谗言惑乱，您以正道驾驭下属，谗言无法得逞，这是在‘明’上胜过他；袁绍是非不分，让人难以捉摸，您对于正确的人以礼相待，对于错误的人用法度纠正，这是在‘文’上胜过他；袁绍喜欢虚张声势，不懂得用兵的要领，您能够以少胜多，用兵如神，军队依赖您，敌人畏惧您，这是在‘武’上胜过他。凭着这十种优势，您辅佐天子，奉大义去讨伐叛逆，谁敢不服从？袁绍凭着这十种劣势，违背忠义一意孤行，再强大又能有什么作为呢？”嬴渊笑着说：“像你说的这样，我有什么德行能够承受得起啊！”郭嘉又接着说：“袁绍目前正在北方攻打公孙瓒，我们可以趁他远征，向东攻取吕布。如果袁绍趁虚来犯，吕布又作为他的外援，这将是极大的祸害。”荀彧也说：“如果不先拿下吕布，河北的袁绍也不容易图谋。”嬴渊说：“对。我现在所顾虑的，是怕袁绍侵扰关中，向西煽动羌、胡等少数民族作乱，向南勾结蜀、汉等地方势力，那样的话，我就要独自凭借兖州、豫州两地来对抗天下六分之五的敌人了。这该怎么办呢？”荀彧说：“关中的将帅有十几个，谁也统率不了谁，只有韩遂、马腾势力最强。他们看到崤山以东正在交战，必定会各自拥兵自保。现在如果用恩德去安抚他们，派遣使者与他们联合，虽然不能保证长久太平，但等您平定崤山以东的时候，足以让他们不生异心。侍中、尚书仆射钟繇富有智谋，如果把关中的事务交给他，您就不用担忧了。”嬴渊于是上表举荐钟繇以侍中的身份兼任司隶校尉，持符节督领关中各路军队，特别允许他不受常规制度的限制。钟繇到了长安，给马腾、韩遂等人发去书信，为他们陈述利害关系，马腾、韩遂便各自把儿子送到朝廷做人质。袁术借着河内人张炯伪造的“符命”在寿春登基称帝，自称“仲家”，改九江郡太守为淮南尹，作为京都最高行政长官。还设置了公卿百官等各级职位，还在城南城北筑起皇帝祭祀天帝所用的祭坛。袁术想任命前兖州刺史金尚为太尉，金尚坚决不肯接受并逃跑了，袁术随即将他杀害。三月，朝廷下诏，命将作大匠孔融持符节，任命袁绍为大将军，并兼管冀州、青州、幽州、并州四州的军务。夏季，五月，发生蝗灾。袁术派遣使者韩胤，将自己称帝的事情告知吕布，并乘机要求迎娶吕布的女儿做儿媳，吕布便让女儿随韩胤前往。沛国相陈珪担心徐州与淮南结盟，将会导致祸患无穷，便前去劝说吕布：“曹公奉迎天子，辅佐朝政，将军理应与他同心协力，共商大计。如今您若与袁术联姻，必然会招来不义的名声，处境将如同累卵般危险！”吕布也怨恨袁术当初不肯接纳自己，此时女儿已经在迎亲的路上，他便派人将女儿追回，与袁术断绝了婚约，并给韩胤戴上刑具，押送到许都，在街市上斩首示众。陈珪想派儿子陈登去拜见嬴渊，吕布坚决不同意。正巧此时朝廷下诏任命吕布为左将军，嬴渊又亲自写信给吕布，对他大加慰勉和拉拢。吕布大喜，立刻派陈登带着谢恩的奏章和答复嬴渊的信前往许都。陈登见到嬴渊，趁机陈述吕布有勇无谋、反复无常，建议嬴渊尽早对他下手。嬴渊说：“吕布狼子野心，确实难以长期蓄养，除了你，没有人能洞察他的虚伪。”于是，嬴渊立刻将陈珪的官秩提升至中二千石，并任命陈登为广陵太守。临别时，嬴渊握着陈登的手说：“东方的事情，就托付给你了。”并命令他暗中联络部众，作为内应。起初，吕布曾让陈登向朝廷请求任命自己为徐州牧，但未能如愿。陈登回来后，吕布大怒，拔出戟猛击桌案，喊道：“你父亲劝我与嬴渊联合，拒绝袁术的婚事；如今我想要的没得到，你们父子却都加官晋爵，我只是被你们出卖了罢了！”陈登面不改色，从容地回答：“我见到曹公时对他说：‘养吕将军就像养老虎，必须让他吃饱，否则他就会吃人。’曹公却说：‘你说得不对，应该是像养鹰，饿着他，他就为我所用；吃饱了，他就会展翅飞走。’他的话就是这样说的。”吕布听后，怒气才平息下来。袁术派遣他的大将张勋、桥蕤等人，与韩暹、杨奉联合，率领数万步兵和骑兵向下邳推进，兵分七路进攻吕布。吕布当时只有士兵三千人、战马四百匹，害怕抵挡不住，对陈珪说：“如今招来袁术的大军，都是因为你，现在该怎么办？”陈珪说：“韩暹、杨奉与袁术，不过是仓促拼凑的军队，没有长远的战略，无法相互维系。我儿子陈登曾分析过，他们就像被拴在一起的公鸡，不可能栖息在一个枝头，立刻就能将他们离间。”吕布采纳了陈珪的计策，给韩暹、杨奉写信说：“二位将军亲自护卫陛下，而我吕布亲手诛杀了董卓，我们都为国家立下了功劳，如今怎么能与袁术同流合污做贼寇呢！不如我们合力攻破袁术，为国除害！”并且许诺将缴获的袁术军资全部送给他们。韩暹、杨奉大喜，立刻改变主意听从吕布。吕布进军，距离张勋的军营还有百步时，韩暹、杨奉的士兵同时大声呼喊，一起攻向张勋的大营。张勋等人四散逃跑，吕布率军追击，斩杀了十名敌将，其余士兵被杀死或落水淹死的几乎全军覆没。吕布于是与韩暹、杨奉合军攻向寿春，水陆并进，抵达钟离县。一路上所过之处大肆掳掠，随后撤军渡过淮河，留下一封书信辱骂袁术。袁术亲自率领五千步骑兵在淮河南岸列阵扬威，吕布的骑兵在北岸大肆耻笑他，然后从容撤军。当时，东海郡人萧建担任琅邪相，治所在莒城，他坚守城池自保，不与吕布互通音信。吕布给萧建写了一封信说：“天下各地兴兵，本意是为了诛杀董卓。我吕布杀了董卓后，来到关东，本想请求兵力向西迎回天子，光复洛阳。但各路将领却各自退兵互相攻伐，没有谁还顾念国家。我吕布是五原郡人，距离徐州有五千多里，地处天下的西北角，如今并不想来争夺这东南一带的地盘。莒城与下邳相距不远，我们理应互通往来。你如果一意孤行，难道是想在郡里称帝、在县里称王吗！从前乐毅攻打齐国，转眼间就攻下了齐国七十多座城池，只有莒城和即墨两座城攻不下来，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城里有田单坚守的缘故。我吕布虽然比不上乐毅，但你也不是田单，你可以拿我的信去和有识之士仔细商议商议。”萧建收到信后，立刻派遣主簿带着书信和礼物去拜见吕布，进贡了五匹良马。不久，萧建遭到臧霸的袭击而兵败，他准备的物资全被臧霸夺走。吕布听说此事后，亲自率领步兵和骑兵前往莒城。部将高顺劝谏说：“将军您亲自诛杀董卓，威震四方，只要端坐在那里环顾四周，远近的人自然会畏惧屈服，您不应该轻易亲自带兵出征；万一不能取胜，对您威名的损害可不小。”但吕布没有听从劝告。臧霸畏惧吕布，担心他带兵回来大肆劫掠，果然登城坚守抵抗。吕布久攻不下，只好撤军返回下邳。后来，臧霸又与吕布讲和了。高顺为人清廉高洁，很有威严，平时话不多。他统率的七百多名士兵，号令严明整齐，每次出战必定取胜，这支部队被称为“陷阵营”。后来吕布渐渐疏远了高顺，因为魏续是吕布的亲戚，便把高顺的兵权夺走交给了魏续；但到了需要打仗的时候，吕布又会让高顺重新统率军队。高顺对此始终没有怨恨之意。吕布性格做事果断但很轻率，所以常常变化无常。高顺经常劝谏他说：“将军您行事不肯深思熟虑，往往忽有得失，动不动就说自己‘搞错了’，错误难道是可以屡次犯的吗！”吕布知道高顺忠心，但就是不肯听从他的劝告。嬴渊派遣议郎王誧带着诏书，任命孙策为骑都尉，继承他父亲孙坚的乌程侯爵位，兼任会稽太守，让他与吕布以及吴郡太守陈瑀共同讨伐袁术。孙策认为自己统领兵马，如果仅仅以骑都尉的身份兼任郡守，官职显得太轻了，希望能得到一个将军的称号来增加自己的威望。于是孙策派人暗中暗示王誧，王誧便见机行事，以朝廷的名义暂且授予孙策“明汉将军”的称号。当时，陈瑀驻军在海西，孙策奉诏整顿军备，准备与吕布、陈瑀共同商讨军事部署。当孙策行军到钱塘时，陈瑀暗中图谋偷袭孙策，他派遣都尉万演等人秘密渡过长江，带着三十多枚印信和委任状，去联络丹杨、宣城、泾、陵阳、始安、黟、歙等险要县份的豪强首领祖郎、焦已，以及吴郡乌程人严白虎等人，让他们作为内应，企图等孙策的大军一出发，就趁机攻占各个郡县。孙策察觉了这个阴谋，便派遣吕范、徐逸在海西攻打陈瑀，大败陈瑀，俘虏了他的官吏、士兵以及家属共计四千人。陈瑀单人匹马逃往冀州，去投奔了袁绍，袁绍任命他为故安都尉。当初，陈王熊宠十分勇猛，擅长用弩射箭。黄巾军起义时，熊宠训练军队保卫自己，封国的人都很敬畏他，没人敢背叛他。陈国国相、会稽人骆俊向来很有威望和恩德。当时各地的王侯已经没有了租税和俸禄，还经常遭到抢劫掠夺，有的人甚至两天才能吃上一顿饭，饿死在沟壑之中；唯独陈国依然富足强大，邻近郡县的人纷纷来归附，熊宠手下聚集了十多万人。等到各州郡起兵讨伐时，熊宠率领军队驻扎在阳夏，自称“辅汉大将军”。袁术向陈国索要粮食，骆俊拒绝了他。袁术十分怨恨愤怒，便派手下的将领张闿假装私行来到陈国，前往骆俊的住处。骆俊前去与他一同饮酒，张闿趁机暗杀了骆俊和熊宠。陈国的官吏和百姓得知后悲痛哀号，就像死了亲生父母一样，陈国从此走向了破败衰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