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雪簌簌落满京城,寒风卷着碎雪,掠过僻静小院的院墙,落得满庭素白。
小院寂寂无人,唯有檐下寒风呜咽,枯枝覆雪,满目清寒孤寂。
慕容宸煜独坐院中石案旁,一身月白锦袍被寒风浸得微凉,肩头旧伤逢着寒天,隐隐传来绵长的钝痛,可他浑然不觉。
连日来,他日日只能靠着旁人零星传来的消息,知晓小燕子腹中胎儿日渐安稳,身形愈发笨重,苏清辞虽禁锢她自由,却未曾半分苛待,衣食汤药皆悉心周全。
这般只闻其安、不见其人的日子,早已熬得他心底相思翻涌成潮。
他不敢贸然靠近苏府半分,生怕自己一丝破绽,便会将她推入更深的绝境,只能将满腔惦念、满心牵挂,尽数藏于心底,藏于笔墨之间。
石案之上,铺着平整细腻的宣纸,砚中墨色浓润,狼毫静卧一旁。
他抬手拢了拢被寒风吹乱的鬓发,目光遥遥望向苏府所在的方向,眼底翻涌着化不开的温柔与怅惘。脑海之中,一遍遍描摹着小燕子的模样——初见时她身怀六甲、挺身而出的飒爽果敢,月下相逢时眉眼澄澈的明媚灵动,被逼妥协时眼底藏不住的倔强落寞,还有那一身傲骨、明艳动人的倾国风华。
一幕幕在心底盘旋,挥之不去。
他缓缓执起狼毫,指尖轻蘸浓墨,落笔沉稳又温柔。
一笔一画,勾勒远山黛眉,眼波秋水,挺翘鼻尖,温婉唇线,还有那骨子里藏不住的飒爽风骨。他落笔极缓,每一处轮廓都细细描摹,将心底万千思念,尽数揉进笔墨之中。
寒风吹起宣纸边角,簌簌轻响,他微微侧身护住画纸,不肯让半分风雪扰了这幅画像。
不知过了多久,一幅美人像缓缓成型。
画中女子眉眼明艳,容色倾国倾城,鬓发轻挽,身姿虽带着几分孕中温婉,却难掩一身洒脱风骨,眸中似有星河万顷,鲜活灵动,一如他初见时心动的模样。
纸上人眉目如生,宛若咫尺眼前,可他心知,这人隔着高墙万重,隔着爱恨纠葛,隔着世俗牵绊,此生难再轻易相见。
慕容宸煜放下狼毫,目光静静凝望着画中人,眼底漾开一抹苦涩又温柔的笑意。
慕容宸煜(北朔世子)燕燕数月未见,我只能凭着心底念想,描摹你的模样。不知如今的你,眉眼是否又添了几分倦意,腹中孩儿是否安稳顺遂。
他轻声呢喃,声音被寒风揉得细碎。
他伸手,指尖轻轻拂过画中人的眉眼,触感只有冰凉宣纸,再无半分温热,心口骤然酸涩翻涌。
慕容宸煜(北朔世子)我守在这京城方寸之地,不敢近前,不敢相寻,只能日日以笔墨寄相思。旁人皆道我痴傻,为一个无缘之人舍弃前程故土,可唯有我自知,遇见你,便是此生最值得的相逢。
说罢,他起身,小心翼翼将这幅画像捧起,缓步走入屋内。
屋内陈设简朴,只一床一桌一椅,清冷孤寂,唯有这一幅画像,成了这寒舍之中唯一的暖意。
他寻来素色锦绳,将画像稳稳悬挂在正对床榻的墙面,抬眼便能望见画中倾世容颜。
往后每一个长夜孤枕,每一个寒日寂寥,抬眼便是她的模样,也算遥遥相伴,不负相思。
望着墙上栩栩如生的画像,心底万千心绪难以平歇,满腔思念郁结于胸,便索性重回桌案,再度提笔,挥毫落下一首思念诗作,字字句句,皆是心底肺腑:
一别高墙隔万重,
相思尽付雪随风。
倾心难诉平生意,
遥望深宅念旧容。
梦里常逢清艳影,
醒时独守冷庭冬。
此生纵是无归处,
不负相逢一场浓。
墨字淋漓,落满素笺,一字一句,道尽高墙相隔的无奈,诉尽遥遥相望的相思,写尽相逢恨晚的遗憾,也写尽他此生不悔的执念。
他放下笔墨,俯身望着纸上诗句,又抬眼望向墙上的美人画像,低声缓缓自语,一字一句绵长又怅然。
慕容宸煜(北朔世子)我这一生,走遍北朔山河,见惯世间风月,从未有一人,能如你一般,入我眼,入我心,刻入骨血难忘。 那日街巷相逢,你以身相护,不惧凶险,不畏强敌,那般模样,自此在我心底生根发芽。我本是肩负家国、恪守婚约之人,本该循规蹈矩,安稳一生,可偏偏遇见你,便甘愿打破所有桎梏,舍弃所有前程。
慕容宸煜(北朔世子)我知晓苏清辞待你甚好,护你衣食无忧,护你胎身安稳,可我也知晓,你被困于深宅牢笼,不得半分自由,日日深陷爱恨拉扯,心底万般委屈,无人可诉。 我多想推门而去,将你从那樊笼之中带出,带你远离这所有纷争,寻一处山明水秀之地,从此江湖策马,岁月安然。我愿护你一生自在,一生无忧,一生一世一双人,无人猜忌,无人禁锢。 可我不能。
他垂眸,眼底漫开浓重的无力,肩头微微发颤,声音带着几分隐忍的沙哑。
慕容宸煜(北朔世子)我身份特殊,身后牵着两国安稳,我若贸然行事,只会将你推向万劫不复之地,只会让苏清辞疯性大发,牵连你腹中孩儿。我只能忍,只能守,只能将满心惦念藏于暗处,藏于笔墨,藏于这首无人知晓的诗中。 这幅画像,我日日悬挂眼前,夜夜相伴身旁。往后风雪漫漫,长夜孤寂,有你的画像相伴,有满心思念相依,我便不算孤身一人。
慕容宸煜(北朔世子)我不求你知晓我的深情,不求你奔赴于我,只求你岁岁平安,生产顺遂,愿你腹中孩儿康健无忧,愿你往后少受几分磋磨。 此生无缘相守,便以笔墨寄相思,以画像伴长夜,以诗句念平生。 燕燕,遥遥相望,亦是此生圆满。
寒风穿窗而入,拂动案上诗笺,墨香混着冬日的清寒,漫满整间小屋。
墙上美人倾城绝色,眼底灵动依旧,可画中人不知,千里高墙之外,有一人为她弃故土、守孤城,绘她容颜、题她相思,将余生所有温柔与执念,尽数赠予这场相逢太晚的情深。
他独坐案前,抬眼久久凝望着画像,一遍遍默念着方才所作的诗句,一遍遍地描摹着心底念念不忘的身影。
往后岁岁寒冬,漫漫长夜,这幅画像、这首相思诗,便是他孤寂岁月里唯一的慰藉。
而深宅暖院之中,小燕子正扶着腰,静静望着窗外落雪,心底隐隐似有牵挂,却不知远方有人以墨绘容、以诗寄情,为她守尽风雪,念尽余生。
苏清辞缓步走到她身后,轻轻为她拢上狐裘披风,温柔裹住她周身寒意,眼底是温柔与病娇交织的偏执。
苏清辞(状元郎)天寒雪大,怎的又望着窗外出神?可是又在想着旁人?
小燕子闻声回神,淡淡敛去眼底怅惘,轻声道。
小燕子(状元夫人)只是看落雪而已。
他从身后轻轻环住她隆起的小腹,动作温柔至极,语气却带着化不开的占有欲。
苏清辞(状元郎)往后有我,有孩儿,岁岁年年,皆有我陪你看雪,不必再念想别处。
一墙之隔,两种光景。
院内是温柔裹挟禁锢,爱恨纠缠;
院外是孤身独守相思,笔墨寄情。
风雪愈盛,相思愈浓,爱恨愈深。
待到春暖花开、孩儿降生之日,所有潜藏的风波、积攒的执念、深藏的深情,终将一并翻涌,掀起一场席卷所有人的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