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八月未央。长安城的暑热在八月初终于散尽了,院子里的桃树上挂满了红彤彤的桃子,压得枝条弯弯的,像是随时要断。李象每天站在树下仰着脸看那些桃子,看了好几天,终于忍不住了,抱着树干往上爬——爬了两下就滑下来了,屁股着地,摔得愣了半天,然后开始哭。
凝雪跑过去把他抱起来。“不哭不哭,摔疼了没有?”
“桃。”李象指着树上那些红桃子,“要桃。”
“娘给你摘。”凝雪把他放在一边,踮起脚尖,摘了一个最大的。红红的,毛茸茸的,散发出香甜的气味。李象接过桃子,抱着啃了一口,汁水顺着下巴流下来,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好吃吗?”
“好吃。”李象含着一口桃肉,含混不清地说。
凝雪看着他,心里软成了一滩水。转眼间,这孩子已经两岁半了。会跑,会说,会自己啃桃子。他越来越像一个独立的小人了,不再是那个只会啃拳头和衣领的小婴儿。她有时候看着他,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快得像一阵风,吹过去就没了。
傍晚,李世民来了。他最近瘦了些,高句丽的战事进入了胶着状态,朝堂上的争论也多了起来。他每天晚上批折子批到很晚,凝雪给他炖的汤他有时候都顾不上喝。
“世民,你今天气色不好。”凝雪把汤碗推到他面前,“先喝了再说。”
李世民端起碗,喝了两口,放下。“朕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高句丽那边,朕想御驾亲征。”
凝雪的手指微微一顿。“你要亲自去打仗?”
“朕想过了。朕年轻的时候,什么仗都打过。现在老了,胆子小了,很多事情不敢做了。”他看着自己的手,“但朕不做,谁做?治儿还年轻,承乾和泰不能去,恪儿在西域。朕不去,谁去?”
凝雪沉默了一会儿。“你什么时候去?”
“还没定。朕还在想。”
“想好了告诉我。”凝雪握住他的手,“我不拦你。但你要答应我,平平安安地回来。”
李世民看着她,看了很久。“朕答应你。”
那天晚上,凝雪失眠了。不是因为他要去打仗——她早就知道,李世民是皇帝,是将军,是那个永远停不下来的人。他要去打仗,她拦不住,也不想拦。她失眠是因为另一件事。她最近总觉得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她躺了一会儿,又坐起来,把手搭在自己的小腹上。那里平平的,看不出任何变化。但她能感觉到,有一种细微的东西在流动——不是灵泉,是别的什么。那种感觉和她怀李象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会吧?
第二天早上,凝雪趁着李世民去上朝,悄悄让人请了太医令来。老太医把手指搭在她的手腕上,闭着眼睛切了许久,然后睁开眼,脸上露出了喜色。“恭喜娘娘,是滑脉。娘娘又有喜了。”
凝雪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被点了穴。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里面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安安静静地待着。她忽然想起去年春天,她也是这样发现自己有了李象的。那时候她还住在清宁殿,什么都不懂,慌慌张张的。现在她已经是贵妃了,是李象的娘了,可她还是很慌——不是害怕,是激动。
“几个月了?”她问。
“从脉象看,约两月有余。”
凝雪点了点头,让太医令退下。她在窗前坐了很久,看着院子里的桃树。桃子已经被李象摘了大半,剩下几颗挂在最高的枝头,红红的,在阳光下发亮。
她想告诉李世民。但她也想等一个好时机。
傍晚,李世民回来了。他看起来比早上更疲惫,眉心拧着一个结,显然朝堂上的事不太顺利。凝雪没有立刻说,只是像往常一样给他盛了汤,看他喝了,然后坐在他对面,看着他。
“世民。”
“嗯。”
“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李世民放下汤碗,看着她。“什么事?”
凝雪深吸一口气。“我又有了。”
殿内安静了一瞬。李世民看着她,脸上的疲惫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像是有人在他心里点燃了一盏灯,从里面亮了出来。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有些抖。
“我说,我又有了。”凝雪握住他的手,“你的孩子。”
李世民站起来,又坐下去,又站起来。他在殿里走了两步,停下来,看着她的肚子。手伸出去,想碰又不敢碰,像是怕碰坏了什么。
“多久了?”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太医令说两个月。”
李世民终于把手覆在了她的肚子上。掌心滚烫,微微发抖。她肚子里那个小小的生命还没有任何动静,但他已经感觉到了——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春天的种子在地下悄悄发芽。
“朕以为……”他顿了一下,“朕以为这辈子只有象儿一个了。”
凝雪的眼泪涌了上来。“我也是。”
李世民蹲下来,额头抵着她的肚子,声音很低。“孩子,朕是父皇。你听到没有?”
凝雪摸着他的头,手指穿过他的发丝。“他还没成型呢,听不见。”
“他听得见。”李世民说,“朕知道。”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照在院子里那棵桃树上。最后几颗桃子在月光下泛着红润的光,像是在替谁高兴。李象在隔壁屋里睡得正香,不知道他要当哥哥了。
第二天下朝后,李世民直接来了甘露殿,手里提着食盒。打开,里面是一碗燕窝羹,还冒着热气。“太医令说,前三个月要补。”
凝雪看着他,心里暖暖的。“你什么时候去问的太医令?”
“早朝前。”李世民在她旁边坐下,“朕问过了,他说你身体底子好,这一胎应该平稳。”
“你倒是细心。”
“朕是你的夫君。”李世民握住她的手,“朕不管谁管?”
凝雪靠在他肩上,嘴角弯了。“那高句丽呢?你还去不去了?”
李世民沉默了一会儿。“朕不去了。”
“为什么?”
“因为朕不能让你一个人在长安。”李世民说,“你怀着孩子,朕不能走。”
凝雪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你怕我跑了?”
“朕怕你累着。”李世民说,“朕怕你一个人撑不住。”
凝雪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闷闷地说:“你不在,我确实撑不住。”
李世民收紧了手臂。
日子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凝雪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李象有一天忽然意识到娘亲的肚子比原来鼓了,蹲下来看了半天,指着她的肚子问:“娘,这里头是什么?”
凝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个小宝宝。你要当哥哥了。”
李象皱着小眉头,似乎没听懂,又看了半天,站起来,跑出去了。过了不一会儿,他搬了一把小凳子跑回来,放在凝雪面前,仰着脸认真地说:“娘坐。”
凝雪愣住了。她看着那把歪歪扭扭的小凳子——李象的力气还小,凳子放得有些偏,但他那双小眼睛里却满是认真。她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象儿真懂事。”她坐了下来,“象儿以后帮娘照顾小宝宝好不好?”
李象点了点头,想了想,又说:“桃。给他吃桃。”
凝雪笑了,眼泪却流了下来。“小宝宝还小,还不能吃桃。等他长大了,你给他摘桃。”
“好。”李象认真地答应了。
李世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没有走进来。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凝雪坐在那把歪歪扭扭的小凳子上,看着她红了的眼眶,看着她肚子里的那个小小的生命,还有蹲在她面前认真承诺的李象。
他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窗外,秋天的风吹进来,带着丰收的气息。院子里的桃树下落了一层黄叶,踩上去沙沙的。远处传来收获的歌声,隐约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凝雪坐在小凳子上,李象趴在娘亲腿边摸着她的肚子,她已经能感觉到里面那个小生命微微的动静了——很小,很轻,像是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世民。”她轻声叫了一声,没有回头。
“朕在。”
“你说,这个孩子,叫什么名字?”
李世民想了想。“如果是女孩,叫明达。如果是男孩,叫象之。”
“象之?为什么?”
“因为他前面有个象哥儿。”李世民说,“他是象之。”
凝雪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象之。好听。”
李象抬起头,看着娘亲。“什么?”
“你弟弟或者妹妹,叫象之。”
李象皱了皱小眉头,想了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象之。好。”
凝雪看着他,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李世民,忽然觉得秋天真好。
果子熟了,孩子大了,新的生命正在悄悄长大。
她低头摸了摸肚子。“象之,你听见了没有?你哥哥说你的名字好。”
肚子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