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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独孤家第八个女儿

从昭陵回来的路上,凝雪一句话都没说。她骑在马上,跟在李世民旁边,目光落在官道两旁那些刚抽了新芽的榆树上,风把她的发丝吹到脸上,她也没伸手去拨。李世民看了她好几次,没有打扰她。他知道她在想什么——那两口并排放置的石棺,那座安静的地下宫殿,还有他说过的那些话。

回到甘露殿,李象正趴在院子里追一只蝴蝶。追了半天没追着,气得直跺脚,看见娘亲回来了,跑过来抱住她的腿,仰着脸看她,嘴里喊着“娘,娘”。凝雪弯腰把他抱起来,小家伙趴在她肩上,不哭了,开始啃她的衣领。

“你又啃。”凝雪拍了拍他的背,声音有些哑。

“娘。”李象又叫了一声,像是在确认她还在。

凝雪把脸埋进儿子的肩窝里,闭上眼睛。她闻到了李象身上的奶香味、阳光的味道、还有春天青草的气息。这些味道混在一起,让她觉得踏实。

李世民站在旁边,看着她们母子,没有上前。他转身走进屋里,在榻上坐下,从袖中取出那枚墨绿色的玉牌。玉牌触手生温,那些刻线在光线下微微发亮,像是活的。他翻到背面,又看了一遍那行小字——与凝雪同眠者,亦与此图同归。

“同眠者。”他低声念了一遍,然后笑了。那笑容不是帝王的笑容,也不是父亲的笑容,是一个男人在深夜、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对自己露出的一抹释然的笑。他把玉牌收进袖子里,站起来,走到门口。

“凝雪。”

“嗯。”

“进来喝碗汤。朕让御膳房炖了银耳羹,还在灶上温着。”

凝雪抱着李象走进来,在桌边坐下。李象从她怀里滑下来,跑到李世民脚边,抱住他的腿,仰着脸看他。“爹,抱。”

李世民弯腰把他抱起来,放在腿上。小家伙坐稳了,开始抓他的胡子。李世民偏头躲开,抓了个空,李象又去抓他的衣领。李世民习惯了,由着他。

凝雪看着他们父子俩,心里那些翻涌的情绪慢慢平复了下来。

“世民。”

“嗯。”

“那个地方,以后我们每年去一次吧。”她说,“春天去,桃花开的时候。”

李世民看着她,目光很软。“好。每年春天去。”

李象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他听见了“春天”这个词,抬起头,四处张望。“花?”

“对,花。”凝雪摸了摸他的头,“等桃花开了,娘带你去看花。”

李象拍手,笑了。

日子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李世民还是每天批折子,凝雪还是每天炖汤,李象还是每天在院子里跑。昭陵的事像一颗沉入水底的石头,波纹散去后,水面又恢复了平静。但凝雪知道,那颗石头还在底下,稳稳地待着,不会被冲走。

四月过了一半,长安城的杨花开始飘了。白白的,轻飘飘的,像是天上在下一场温柔的雪。李象第一次见杨花,追着跑了大半个院子,抓了一把,摊开手心,杨花已经散了。他又追,又抓,又散了。他不服气,跑得更快了,最后摔了一跤,趴在地上,开始哭。

凝雪跑过去把他抱起来。“不哭不哭,杨花抓不住的。”

“抓。”李象指着天上那些白毛毛,“要抓。”

“抓不住。”

“要抓。”

凝雪想了想,从袖子里掏出一方手帕,举起来,接了几朵杨花,然后包好,递给他。“给你。”

李象接过手帕包,打开,里面躺着几朵杨花,白白的,毛毛的,安安静静地躺在帕子里。他不哭了,握着手帕包,小心翼翼地捧着,像是捧着一件宝贝。

李世民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他对凝雪说:“你倒是会哄。”

“那当然。”凝雪理直气壮,“我是他娘。”

四月底,李恪从西域来了一封信。信上说西域的春天来得晚,四月中草原才绿了,花才开了。他说他骑了一天马,在草原上跑了很远,看见了一群野马,跑得比风还快。信的末尾写了一句——“曾姨奶奶,小弟弟的牙长齐了没有?没有的话,让他先学骑马。”

凝雪看完信,把李象抱过来,掰开他的嘴数了数。“一、二、三……十六颗了。差不多齐了。”她对着信说,“牙是齐了,骑马还早呢。等他再大一点,你回来教他。”

李象被掰嘴数牙,不高兴,扭来扭去的。凝雪松开他,他跑了,跑到院子里继续抓杨花。

五月初,李世民病了。不是大病,是咳嗽。干咳,没有痰,咳得厉害了就喘不上气。太医令说是换季之症,开了几副药,喝了不见好。凝雪给他炖了梨汤,加了三倍的灵泉,他喝了,咳嗽轻了些,但没断根。

“世民,你悠着点。”凝雪说,“别批折子批到半夜,早点睡。”

“朕知道了。”李世民应着,但凝雪知道他只是嘴上答应。她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又急又气,又舍不得凶他。

“你要是再熬夜,我就不给你炖汤了。”

李世民放下奏折,看着她。“那朕喝什么?”

“喝白水。”

“白水不好喝。”

“那你听话。”

李世民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好,朕听话。”

凝雪被他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堂堂一个皇帝,说“朕听话”说得这么自然,她还能说什么?

五月初五,端阳节。宫里照例有宴席,李世民带着百官在太液池边赛龙舟。凝雪今年去了,带着李象。小家伙第一次看龙舟,兴奋得哇哇叫,指着水面上那些飞驰的龙舟,嘴里“啊啊”地喊。李世民坐在主位上,看着她们母子,嘴角弯着。

“爹,看!”李象指着水面。

“看见了。”李世民说,“那是龙舟。”

“龙舟!”

“对,龙舟。”

李象学会了这个词,一路喊回去,“龙舟,龙舟”喊了一路,喊累了,趴在父皇肩上睡着了。凝雪看着他,心里暖暖的。

五月末,武明空来甘露殿了。她带来了一双小鞋子,是她自己做的,虎头鞋,虎头虎脑的,眼睛用黑丝线绣得活灵活现。

“给十四皇子做的。”武明空说,“臣妾闲着没事,做来玩的。”

凝雪接过那双小鞋子,翻来覆去地看。“做得真好。比韦姐姐做的还好。”

武明空笑了一下。“臣妾闲惯了,手不闲着。”

凝雪把李象抱过来,给他穿上虎头鞋。小家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伸手去拽,拽了两下没拽掉,开始啃鞋头上的老虎耳朵。

“象儿,不能吃!”凝雪把他的嘴掰开。

武明空看着这一幕,笑了。那笑容比以前自然了些,眼底有了温度。

“娘娘。”

“嗯。”

“臣妾最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臣妾想出宫走走。”武明空说,“就在长安城里转转,看看街市、看看百姓。臣妾入宫这么多年,还没好好看过长安城。”

凝雪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这个女人,变了。不是变在脸上,是变在眼睛里。那潭死水一样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活过来。

“你去吧。”凝雪说,“我让内侍给你安排,带几个侍卫跟着,别一个人。”

武明空点了点头。“谢谢娘娘。”

六月初,李承乾从襄州来信了。信上说襄州的夏天来了,热得很,石榴花开了,红艳艳的,像火一样。他说他的身体好多了,每天能打两趟拳,不喘了。信的末尾写了一句——“曾姨奶奶,十四弟会自己吃饭了吗?不会的话,让他先学会用勺子。”

凝雪看完信,把李象抱过来,递给他一把勺子。小家伙握着勺子,看了看,往嘴里塞——塞的是勺子柄。

“反了。”凝雪把勺子转过来,“这边才是吃饭的。”

李象握着勺子,挖了一勺饭,举起来,往嘴里送——送了半路,勺子翻了,饭撒了一地。他看着地上的饭,愣住了,嘴一瘪,要哭。

“没事。”凝雪说,“再来一次。”

她又盛了一勺,递到他手里。这次他小心了些,送到了嘴边,塞进去了,嚼了嚼,咽了。他抬头看着凝雪,咧嘴笑了,嘴角还挂着一粒米。

凝雪的眼泪涌了上来。“象儿真棒。”

李世民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但他笑了。

六月十五,李泰从濮阳来信了。信上说他的学堂又扩了一间,学生越来越多了,还收了几个寒门子弟,免了学费。他说他编了一本新书,是讲历代兴衰的,通俗易懂,适合少年读。信的末尾写了一句——“曾姨奶奶,十四弟会背诗了没有?不会的话,让他先学《咏鹅》。”

凝雪看完信,把李象抱过来。“象儿,跟娘念——鹅,鹅,鹅。”

李象看着她,眼睛瞪得圆圆的。“鹅。”

“曲项向天歌。”

“歌。”

“白毛浮绿水。”

“水。”

“红掌拨清波。”

“波。”

“念完了。”凝雪亲了他一口,“你是娘的小天才。”

李象被亲得莫名其妙,挣扎着要下来。凝雪把他放在地上,他跑了,跑到院子里继续追杨花——杨花已经落尽了,他追的是空气。

日子一天天过去,夏天来了,又深了。昭陵那边的墓室还在悄悄施工,李世民每个月派人去看一次进度。没有人知道那座地下宫殿的存在,除了凝雪和李世民,还有那些忠诚的工匠——他们被安置在昭陵附近的一处隐秘庄子里,食宿由宫中供给,不许外出,不许通信。

凝雪没有再去看过。但她知道那个地方还在,安静地等着她和李世民。她有时候会想起那两口并排放置的石棺,想起他说的话——“朕想和你同穴,朕想一直陪着你。”每次想到这些,她的心就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不疼,但酸酸的。

七月半,中元节。凝雪在院子里给阿爹烧了纸钱。火光摇曳,纸灰打着旋儿飞起来,像是被风吹走的蝴蝶。她蹲在火盆前,看着那些灰烬,轻声说:“阿爹,我很好。你不用担心。”

李象站在她旁边,看着火盆,好奇地伸手去够。“烫,不能摸。”凝雪把他拉开。

李象不依,还要够。凝雪抱住他,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火盆里的纸钱烧尽了,余烬泛着暗红色的光,过了一会儿,也灭了。

秋风起了。日子还在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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