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历339年12月28日,大雪初晴。
清晨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温贺城的青石板路上,折射出细碎刺目的光晕。空气里透着干冷的寒意,街市却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喧嚣。
韩羽海没乘坐元帅府的马车,只穿了一身素黑棉袍,披了件不起眼的斗篷,带着两名暗夜派精锐随从,慢悠悠往靳泽住的客栈去——今日他要和靳泽敲定出使幻仙派与南州国的各项事宜。
刚转过街角,一阵粗暴的谩骂就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老东西,别给脸不要脸!这个月的‘平安钱’要是再交不上,你这摊子就别摆了!”几名穿着官兵服饰的汉子正围着一个卖炭老汉拳打脚踢,地上的竹筐被踢翻,几块黑炭滚进了泥水里。
周遭百姓纷纷低头避让,敢怒不敢言。
韩羽海停下脚步,眉头微皱,朝身后两名随从递了个眼色。两人当即会意,身形一闪便没入人群。不过片刻功夫,那几个嚣张的官兵就被卸掉了胳膊,哀嚎着倒在地上打滚。
“你……你们是什么人?敢管官爷我的闲事?”领头的官兵捂着脱臼的肩膀,色厉内荏地吼道。
韩羽海缓步上前,双手负在身后,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我?我叫项籍,专管你们这种为非作歹、不长眼睛的东西。”
“项籍?”官兵们愣了一愣,在这个没有楚汉争霸过往的世界,他们根本听不懂这个名字背后蕴藏的冲天煞气,只觉得这名字生僻又张狂。
恼羞成怒之下,领头官兵大吼:“好大的胆子!兄弟们,把这狂徒绑回衙门去!”
就在几人要强行动手时,人群里突然挤出来一个中年商人。他神色焦急,一把扯住领头官兵的袖子,压低声音惊呼:“几位军爷,使不得!这可是弘德公的人,千万动不得啊!”
“弘德公?”官兵们脸色一变,狐疑地盯着韩羽海,“口说无凭,令牌呢?”
中年商人二话不说,从怀里掏出一块非金非玉的令牌递过去。那令牌上刻着繁复纹路,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官兵们只看了一眼,就吓得双腿发软,连滚带爬退出去好几步,哪里还敢造次。
韩羽海见状,轻轻摆了摆手,语气平和地说道:“罢了,不过是不打不相识,没必要闹得这么僵。只不过你们天天找老百姓麻烦,逼得民不聊生,这城里的生意还怎么做下去?”
官兵们如蒙大赦,连连点头称是,互相搀扶着灰溜溜逃走了。百姓们齐呼一声多谢,便纷纷散去了,他们也怕官兵去而复返,回头找自己算账。
望着官兵逃走的背影,韩羽海暗自思忖:我今日纵然救下眼前这些百姓,又怎能护得住这城里所有被官兵欺凌的百姓?如今虽说国家初定,贪奢懈怠的不良风气却已经滋生蔓延。若是不从根本上整饬军纪、改善官兵的俸禄待遇,这般欺压百姓的事只会越来越多,绝不可能自行消止。
等官兵彻底走远,那中年商人才转过身来,对着韩羽海深深作了一揖:“在下奉弘德公之命,专程前来,请先生移步过去一叙。”
韩羽海心中顿时了然,原来是弘德公特意派手下寻我来了。
韩羽海点了点头,跟着中年人穿过几条小巷,来到一处隐秘宅院。在这里,他见到了许久未见的弘德公。二人本就有旧交,此番相见,自然少不了一番热络叙旧。
随后赶到的靳泽也加入了谈话,三人围坐在火炉旁,商议起结盟合作的大计。
谈到该如何说服龙州王时,韩羽海直言不讳:“要推行新政,必须得到龙州王的全力支持。”
弘德公摇了摇头,叹道:“老夫如今困在这城里,也就认得你和靳泽,龙州王那边,实在插不上手。”
靳泽沉吟片刻,转头看向韩羽海,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主公,不如这样。等我随您和幻仙派、南州国结交,打通商路,把实打实的利益摆在龙州王面前,事情自然就好办了。”
听到靳泽这一声“主公”,弘德公微微颔首,抚须大笑,随即将自己多年积累的商场与官场上的外交技巧倾囊相授。
弘德公开口道:“无论与哪一国建交,根基都得落在实打实的利益上。”
韩羽海点头应道:“弘德公说的是。早前也曾有一位老者提点我,行走世间,万事都绕不开一个利字。此次外交事宜,我定会稳妥处理。”
弘德公又转头对靳泽叮嘱道:“靳泽,你性子偏急躁,虽说跟着我学了不少兵法,也操练了两个月军队,但往后还需时刻戒骄戒躁,尤其是出使外交这种场合,更要沉得住气。”
靳泽连忙点头应道:“晚辈记住了。”
弘德公又叮嘱道:“此番出使,路途多有变数,你们二人务必要小心谨慎。”
韩羽海与靳泽一齐向弘德公拱手行礼,二人素来将这位长者当作尊长敬重。
三人又商谈了许久,直到夜幕低垂,韩羽海才起身告辞离去。
温贺城的夜晚带着几分萧瑟,韩羽海走在回元帅府的路上,四周万籁俱寂,只有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走到一处繁华地段时,他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借着清冷的月光,他敏锐地瞥见前方一栋酒楼的屋顶上,立着一抹黑色身影。那人穿着一身紧身夜行衣,正鬼鬼祟祟趴在屋脊上,目光死死盯着下方一户亮着灯的人家。
韩羽海眯起了眼睛。那黑影裹得严严实实,连眼睛都没露出来,但那微微踮起的脚尖,还有为了保持平衡而习惯性偏头的微小弧度……这世上除了慕容缇旎,还有谁能做出这么别扭又可爱的动作?
韩羽海端详着那身影,哪怕她换了装扮,隐在浓重夜色里,这份刻进骨血里的熟悉感,也绝不会错。
恰在此时,远处传来了官兵夜巡的脚步声。那黑影似是察觉到了异动,猛地转过头来,活像一只受了惊的野猫,随即“唰”地化作一道黑影,转眼就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韩羽海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屋顶,无奈地摇了摇头。他心中纵然疑惑,不懂她为何要这般行事,但凭着对她全然的信任,并没有出声阻拦。
韩羽海掏出随身的记事簿,默默记下了那户人家的位置。
“改天我找人查查这户人家的底细,”韩羽海自言自语道,“居然能让缇旎亲自跑这一趟。”
次日清晨,元帅府书房内。
慕容缇旎端坐在书桌前,手中握着一份地图,神色从容优雅。她抬起清透的眼眸,一本正经对韩羽海说道:“羽海,关于这次出使,我了解幻仙派掌门凌伤最看重脸面,你去谈判时姿态可以放低,但底线绝对不能松。”
韩羽海坐在对面,一边听她条理清晰地分析建议,一边打量着眼前人端庄知性的模样。
昨夜那个穿着夜行衣、趴在屋顶瓦片上行踪诡秘的狼狈身影,不受控制地,和眼前这位端庄优雅的女子重叠在了一起。
这般强烈的反差,让他只觉无比滑稽。
“噗嗤——”
韩羽海终究没能忍住,忍不住弯起嘴角,轻笑出了声。
慕容缇旎愣住了,她放下手里的地图,有些茫然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疑惑地问道:“怎么了?是我脸上沾了东西,还是刚刚我说错了什么吗?”
“没什么。”韩羽海端起茶杯,掩住嘴角压不住的笑意,眼底满是化不开的宠溺温柔,“只是觉得,你今天这般端庄的模样,和平时……不太一样。”
慕容缇旎听得一头雾水,却也没有深究,只当他是心情大好,便低下头继续研究接下来的出行安排。
韩羽海嘴角微扬:“只要有你在,我心里就踏实多了。我虽说已经拟好了计划,可心里终究还是有些隐隐的不安。”
慕容缇旎温柔提议道:“不如我陪你一同去幻仙派吧?我和那里的人也算旧识。”
韩羽海顿时笑逐颜开,像个孩子般雀跃起来:“那真是太好了!”
慕容缇旎掩唇轻笑:“你这模样,倒真像个小孩子。”
韩羽海挠挠头,爽朗笑道:“哈哈,缇旎说什么都对。”
是夜,两人的笑声久久回荡在府邸之中。
康历339年12月31日,韩羽海与慕容缇旎率领使团从温贺城启程,向东前往幻仙派执行外交任务;与此同时,靳泽与张松带领另一支使团南下,前往南州国进行外交交涉。
抵达幻仙派后,映入韩羽海眼帘的,是被漫天飞雪覆盖的山门,可扑面而来的,却是幻仙派众人满脸的轻视与冷淡。
面对周遭的冷眼,韩羽海并未退缩,很快就找到了唯一对他们展露善意的凌山与凌海兄弟。凌山、凌海不仅热情款待了韩羽海与慕容缇旎一行人,还特意为使团安排了一处温暖的住所。
韩羽海向凌山拱手致谢:“多谢凌山公子盛情招待,羽海感激不尽!”
凌山笑着摆手:“你与慕容姑娘都是我们的好友,朋友之间不必这么客气。我已经向掌门通报了你们的来意,会请他尽快安排和你们会面。”
韩羽海与慕容缇旎相视一笑,韩羽海再次拱手笑道:“多谢凌山公子费心!”
随后,韩羽海、慕容缇旎及使团众人便在幻仙派暂时安顿了下来。
康历340年1月12日,韩羽海率领的使团与幻仙派掌门凌伤及一众高阶弟子,在幻仙派大殿商议结盟事宜,核心议题正是幻仙派是否应当与龙州国缔结同盟。
凌伤率先开口:“龙州国与北野国的战事,我略有耳闻,胜负绝非一场对阵就能敲定。幻仙派自有本派要务在身,不愿过多涉入世俗纷争,免得耽误门派大事。韩元帅还是请回吧。”
韩羽海立刻听出了话里的端倪:凌伤既然肯特意接见使团,心中必然已经有所动摇,只是尚存犹豫,才故意用逐客令试探。
他随即微笑回应:“幻仙派素来超脱世俗烦扰,一心追求修行大道。若是我们这些凡人为了一己私事,断断不敢前来叨扰掌门。”
凌伤顿时来了兴致,捋着长白胡须道:“噢?愿闻元帅高见。”
韩羽海续道:“贵派向来以斩妖除魔为己任,北方的幻魔派一直是你们的心腹大患。若是任由幻魔派操控的北野国扩张领土、残害百姓,对贵派而言绝不是一件好事。”
凌伤闻言,不由得点头认同。
韩羽海趁热打铁,进一步说道:“若是贵派愿意与敝国结盟,一来可以壮大正道力量,震慑幻魔派;二来贵派修炼所需的草药、灵草、灵石等各类资源,敝国都可以稳定供应——于贵派而言,实在没有半分损失。”
凌伤朗声大笑:“韩元帅果然诚意十足!请继续说下去。”
韩羽海接着说道:“幻魔派的危害,贵派再清楚不过:他们不仅残忍杀害贵派前任掌门,更持续荼毒凡间百姓……”
听到这里,凌伤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瞬间变得铁青。当年陆岚偷袭得手,杀害幻仙派前任掌门后才被封印,这等仇恨,本就是不共戴天。
凌伤怒拍椅子扶手,沉声道:“可恶的幻魔贼子!对不住韩元帅,方才失态了,请继续讲吧。”
韩羽海再度进言:“若是敝国被灭,北野和幻魔派的下一个目标会是谁?正所谓唇亡齿寒,坐视敝国被吞并、任由幻魔派坐大,还请掌门三思。”
凌伤微微向后退身,对韩羽海开口道:“正道确实该联合起来,只是贵国与本派素来并无往来,在老朽看来,实在没有结盟的必要。幻魔派的仇,就不劳尊驾费心了。”
韩羽海闻言,心中暗忖:这只一心只想着偏安苟活的老狐狸,果然不肯轻易松口答应结盟,倒不如先用些好处试探他一番。
韩羽海当即深深一拱手,开口说道:“在下已命使团带来十箱贵派急需的灵草与灵石,还望掌门勿嫌微薄,收下这份薄礼!”
话音刚落,韩羽海的随从便将一个个箱子抬进了幻仙派大殿。望着一箱箱接连抬入的宝物,在场的幻仙派弟子纷纷露出贪婪之色,只差没有流出口水。
凌伤端坐在主位之上,头颅微微晃动,显然已经动了心。
待所有箱子都抬进殿中,现场的气氛早已躁动起来。韩羽海趁此时机上前一步,再次对凌伤拱手道:“掌门,请收下这区区薄礼。”
凌伤压下心头的悸动,故作镇定地缓缓走下台阶,行至一只宝箱旁,只轻轻挥了挥手,箱盖便自行弹开。箱中的宝石与灵石霎时光华流转,耀眼夺目,恍若星辰坠落在这凡尘大殿之中。
凌伤的眼中悄然亮起炽热的光芒,只是箱中宝光太过耀眼,无人察觉到他的异样。他拿出一块灵石,随手一抛,灵石便稳稳悬停在他头顶。骤然间,灵石迸发出太阳般耀眼的强光,凌伤周身也随之溢出同等的夺目灵光,刺得在场众人根本睁不开眼。
慕容缇旎一边抬手挡住眼睛,一边对韩羽海轻声解释:“这是修仙者吸取灵石能量的过程。”
没过多久,漫天强光渐渐消散,凌伤头顶的灵石也已消失不见——显然,这块灵石已经尽数被他吸纳炼化了。
“哈哈哈!”凌伤放声大笑,轻抚长须对韩羽海道,“韩元帅的心意,老朽收下了。你我早日联手,绝不能让幻魔派的阴谋得逞!”
韩羽海喜出望外,再次拱手行礼:“多谢掌门!”
凌伤冲韩羽海摆了摆手,开口道:“只是本派平日事务繁杂,着实分身乏术,寻常凡间战事,我们未必能抽出人手驰援。但只要你们查到幻魔派的消息,我派必定倾尽全力相助!也希望贵国能履行韩元帅方才许下的承诺,莫要让我正道蒙污才是。”
韩羽海心想,这个老狐狸,想只出声势不出力啊,还白白折损龙州国的宝石和灵石。不过,毕竟是谈判,我也应该为龙州国再争取一些权益。
韩羽海对着凌伤拱手说道:“掌门所言极是,贵派事务繁重,在下自然知晓。因此本国也不敢过多叨扰,只盼来日我方与幻魔对阵之时,能借贵派两位弟子一用——便是凌山、凌海二位师兄,还望掌门多多通融!”
凌伤微微颔首,开口道:“不妨事,不过几个人手,本派还是抽得出来的。就让凌山、凌海二人,连同他们麾下的几名弟子随时待命,听候贵国调遣便是。”
韩羽海喜出望外,嘴角的笑意几乎压不住,再次对着凌伤拱手道:“多谢掌门!那便请准许我等今日就此定下盟约如何?”
“好!”凌伤点了点头。
韩羽海与慕容缇旎目光交汇,二人不约而同相视一笑,眼底深处都翻涌着难以抑制的喜悦。这短短一瞥,已然胜过千言万语,二人默契地将这份心照不宣的激动,当作了一场无声却酣畅尽兴的庆祝。
至此,韩羽海的初次外交任务大获成功,使团与幻仙派正式缔结实了龙州国与幻仙派的军事同盟盟约。
事后,幻仙派掌门居所内,掌门凌伤端坐在主座之上,大弟子凌山与二弟子凌海分立两侧侍立。凌伤缓饮一口热茶,开口问道:“你们二人,觉得韩羽海和慕容缇旎怎么样?”
凌山拱手答道:“韩羽海是人中豪杰,上次在暗夜派,就是他策划了反攻荣轩的计谋。慕容缇旎是巫幻派的首席弟子,和我们幻仙派乃是世交,实力也绝不容小觑。”
凌海哈哈一笑,调侃道:“大师兄分明更欣赏慕容姑娘对吧?”
凌山面色一沉,斥道:“师弟!师父面前,不得胡言!”
凌伤稍一思索,随即朗声笑道:“你们说的都没错,但漏了一件事。凌山,你上次回来禀报说,韩羽海竟能和碧落珠产生感应,我再问你一次,此事可是真的?”
“千真万确,”凌山拱手回道,“弟子亲眼看见,碧落珠的光芒射入了韩羽海的眼中。”
凌海接着开口:“后来那韩羽海真的就学会御剑飞行了,慕容姑娘还和他同乘飞行呢。依我看,慕容姑娘的心上人早就定了韩羽海,大师兄没机会咯。”
“凌海!”凌山气得满脸涨红。
“哈哈哈!”凌伤抚着白须大笑道,“看来韩羽海果然是人中龙凤,竟能和我派的宝物生出感应。我当初把碧落珠送给蔡越,倒是阴差阳错,让它寻到了自己的有缘人。”
“碧落珠是汇聚了千余灵石凝练而成,”凌山接道,“还是师父您亲自监工锻造的。弟子当初在蔡越那里见到它时,就知道这是您老人家的安排,因此不敢擅自将它带回派中。”
凌伤缓缓道:“蔡越虽说资质平庸,但既然能入我派拜师,说明他也有几分仙缘。我看派里留着碧落珠也没人用,你们早就都学会了飞行之术,干脆就送给他一颗,算是对他在派中这么多年勤恳修行的酬谢。没想到反倒便宜了韩羽海这小子。传说只有真正的仙缘之人才能和碧落珠产生感应,我看韩羽海绝非凡俗,日后必定得道成仙。”
凌山一脸惊愕,开口道:“师父您在开玩笑吧?”
凌海笑着接话:“师父什么时候开过玩笑?大师兄,你的对手可是天命之子啊!”
“咳咳,”凌伤轻咳一声打断二人,开口吩咐道,“你们二人,接下来继续下山历练,暗中观察韩羽海是不是真的天命所归。若是他日韩羽海真能得道飞升,我们幻仙派也能跟着沾光,共享飞升之运。”
“弟子遵令!”凌山与凌海一同拱手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