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历339年7月13日正午,毒辣的日光炙烤着南州国北部的大地。
韩羽海一行人穿过那片枯藤缠络的密林,终于踩在了东南海滨的沙砾滩上。极目望去,天地辽阔,黄沙与戈壁在烈日下交错铺展,望不到尽头。在这片苍茫旷野之上,唯有一家名为“玲儿旅馆”的客栈孤零零立在远方,像一座被时光遗忘的孤岛——这正是他们此行预先定好的落脚点。
众人拖着疲惫的身躯走进客栈,大堂里弥漫着海风独有的咸腥气。大家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盘本地特产瑟果,又添了几样清爽小菜。
席间,张松教授捻起一颗色泽青黄的瑟果,一边慢慢嚼着果肉,一边望着窗外感慨道:“当年我和羽海刚到这儿的时候,人生地不熟,连语言都不通,全靠着吃这瑟果,才奇迹般学会了康幻大陆的语言。”
钟灵若和楚天遥相视一笑,也各自取了一颗瑟果。钟灵若接口道:“是啊,我们在茉扬镇也是靠着这果子才学会说话的。这果子味道虽酸涩,功效却实在神奇。”
这时,生在本地的慕容缇旎忍不住掩嘴轻笑,她看着这几个“外来户”,语带几分无奈又带着宠溺说道:“我们本地人吃这东西可一点用都没有,看来你们这些穿越者运气是真不错,连老天爷都追着赏饭吃。”
就在这轻松惬意的闲谈氛围里,一只宽厚有力的手掌突然重重拍在了韩羽海的肩上。
“好久不见!”
这声爽朗洪亮的招呼让韩羽海猛地一震,手里握着的茶杯差点没拿稳。他猛地回头,就见一位身着灰色劲装、脑后束着高马尾的男子正含笑望着自己——正是阔别许久的靳泽。
时光荏苒,转眼已是康历三百三十九年七月二十日。这些天来,旅馆的大厅成了众人聚集听故事的地方,大家围坐在一起,听靳泽讲述分别这些年的经历。此时的靳泽双目炯炯有神,早已褪去了当年的青涩忧郁,浑身透着正气凛然的威严。
靳泽坦言,自康国覆灭后,他便隐姓埋名,跟随义兄练徵弘德修习武艺与幻术,勤学不辍,如今他已然是中阶幻术士,不仅个人修为大增,还练就了一身统兵领军的本领。
韩羽海打量着眼前脱胎换骨的老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半开玩笑地问道:“靳泽,你如今兵强马壮,本事通天,该不会是想拉我们给你当小卒吧?”
靳泽闻言,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沉声开口:“羽海,这件事开不得玩笑。你知道如今北野扩张的速度有多快吗?他们靠着幻魔派那些魔头相助,短短半年,就先后灭掉了北岆、南岆、江庭、龙州四国。现在北野正打算挥军南下,吞掉这康幻大陆上唯一能和他们抗衡的南州国!要是真让他们占了整片大陆,我们岂不是都要沦为蛮夷的奴隶?”
韩羽海淡淡一笑,开口说道:“靳泽,你说的这些我们都清楚,所以我们才一路南逃,躲到了这里。”
靳泽又看向韩羽海,沉声说道:“我从江庭国一路南下,沿途所见,全是被北野军屠杀后抛尸荒野的百姓,还有被幻魔派毁成废墟的村庄与城池。我想救这些人,可只凭我一己之力根本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北野军砍下一颗颗无辜的头颅!”
说到这里,整个客栈大厅的气氛已经变得万分压抑,在座的人甚至都觉得,仿佛下一秒,他们也会落得被屠戮殆尽的下场。
靳泽目光灼灼地盯着韩羽海,掷出了这个足以改写在场所有人命运的提议:“所以我向义兄练徵弘德借了两千兵马,打算回到我的家乡龙州国举兵起义,推翻北野族的残暴统治!羽海,你可愿与我并肩作战,救出被蛮夷蹂躏的百姓,重振康族的大好河山?”
韩羽海听罢,原本摩挲着杯壁的手指骤然停住。那一瞬间,暗夜派那场混战的火光仿佛又在他眼前亮起,伙伴濒死的惨叫,同蔡越老人意味深长的叹息交织在了一处。他下意识侧过头,目光扫过身旁神色紧绷的慕容缇旎,又扫过不远处正依偎在一起的楚天遥与钟灵若。
良久,他才缓缓收回目光,语气平静地开口:“靳泽,你也看到我们如今的处境了。我们好不容易才逃到这里,当今天下纷扰动荡,我和缇旎众人只想隐居海滨,安安稳稳过完余生,再也不想卷入这种九死一生的冒险了。”
慕容缇旎几乎没有半分迟疑,便微微颔首附和道:“靳泽,羽海说得没错。你的计划太过凶险。羽海和我,只想安稳度日。”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透亮。
靳泽眉头紧锁,身子微微前倾,目光死死钉在韩羽海脸上,仿佛想穿透他平静的表象,唤醒他心底沉眠的热血:“羽海,你可知我如今麾下已有两千义军,早早埋伏在温贺城外,就等发难之时!我早听过你在暗夜派智斗荣轩的往事,那样的谋略胆识,何等精彩!你本就是天生的将才,如今万事俱备,我缺的就是你这一员大将啊!”
韩羽海摆了摆手,对靳泽开口道:“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靳泽涨红了脸,沉声续道:“你今日若是肯随我起事,立刻就能统领一千义军!羽海,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间,不建功立业,又怎能护住身后的家人与天下苍生?你真以为你们躲在这里,就能独善其身吗?”
刹那间,厅堂之内鸦雀无声,连窗外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都显得格外刺耳。
韩羽海垂下眼帘,避开靳泽灼热的目光,始终一言不发。
见这情形,一直坐在旁侧默不作声的张松教授轻轻放下手中茶盏,朗声笑了起来,顿时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张松捋了捋胡须,面带和蔼笑意,对靳泽说道:“靳泽啊,羽海同我们一路奔波,早已身心俱疲。这种关乎天下大势的决断,哪是一时半刻就能想通透的?不如让羽海静下心好好想一想,不必急在这一时。”
这番话如同一阵轻柔的晚风,吹散了屋内紧绷凝滞的气氛。
靳泽一声长叹,心中纵然不甘,也清楚韩羽海心意已决。他转开目光,落向还没明确表态的楚天遥与钟灵若,开口问道:“天遥、灵若,你们两个又是怎么想的?难道也要跟着羽海一同避世吗?”
面对靳泽直来直去、带着压迫感的提问,钟灵若俏皮地眨了眨眼,转头看向韩羽海笑道:“大事我听羽海的。”短短一句话,直接堵得靳泽再问不下去。
靳泽顿时愣住,半晌才开口:“这……那天遥你呢?”
楚天遥反手握住钟灵若的手,神色淡然开口:“我听灵若的。”他这句回答干脆利落。
靳泽看着这两人态度一致、步调统一,无奈地摇了摇头。他起身理了理衣袍,对着众人沉声道:“也罢,你们想清楚了就通知我一声,我也住在这儿,静候你们的答复。”
说罢,靳泽转身离去,背影挺拔如松。
韩羽海看了看靳泽的背影,随即在众人的目光中,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木窗。窗外正是浩瀚无垠的大海,裹挟着咸湿气息的海风扑面而来,吹乱了他额前的发丝。他凝望着那片苍茫碧海,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慕容缇旎看向张松教授,对方冲她微微颔首。随后她走到韩羽海身边,扶住他的臂膀轻声说:“羽海,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们都支持你。”
韩羽海看向慕容缇旎,原本带着疑惑的眼神渐渐柔和下来,他冲她微微一笑,只说了一个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