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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最后一班渡船

,姐姐老张的“渡口”,越变越宽了。 自从那篇《我的爷爷是摆渡人》火了之后,老张成了学校的课外辅导员。每周五下午,他都会去给孩子们上一节“生存课”。不教语数外,只教怎么系绳结、怎么看天气、遇到危险怎么自救。 他站在操场上,手里拿着一根粗麻绳,那是他从旧船缆上拆下来的。 “这叫‘丁香结’。”老张布满老茧的手灵活地翻动着,“别看它小,以前万吨的船都拴得住。人活着也一样,心里得有个结,系紧了,多大的风浪也吹不走。” 孩子们围着他,眼睛瞪得溜圆。在他们眼里,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爷爷,此刻像变了一个人,浑身上下都有说不完的故事。孙子站在最前面,腰杆挺得笔直,那是他爷爷,不是博物馆里的古董,是活生生的英雄。 这一年,长江流域发大水。虽然不像当年那样凶险,但也够呛。社区地下室积水,抽水机不够用。老张二话不说,带着几个老伙计,把他当年船上用的备用抽水泵给扛了下来。 那机器锈迹斑斑,大家伙都说:“老张,这还能用吗?别冒烟了。” “放心,”老张拍了拍那铁疙瘩,“这玩意儿跟我一样,越老越皮实。” 果然,电闸一推,机器轰鸣,积水哗啦啦地被排了出去。那一刻,老张仿佛又听到了熟悉的引擎声,闻到了那股混合着柴油和江水的味道。儿子也在人群中帮忙,看着父亲指挥若定的样子,终于彻底明白了父亲当年的骄傲——那不是固执,那是无数次与死神擦肩而过后,沉淀下来的底气。 洪水退去后,水文站那个姑娘来了。她带来了最新的防洪规划图,专门来请教老张一些关于老河道暗礁和旋涡的数据。 两人在书房里待了一下午。老张翻出那本早已泛黄的航行日志,指着一个地方说:“这里,以前叫‘鬼见愁’,水下有暗礁。虽然现在水位高了,船能过去,但流速最快的地方在这里,建坝的时候得避开。” 姑娘一边记一边感叹:“张叔,要是早点有您这本账,我们能少走好多弯路。” 老张摆摆手:“我这就是瞎记的,哪能跟你们科学比。” “不一样,”姑娘合上笔记本,认真地说,“科学是死的,水是活的。您的经验,是让科学落地的人气儿。” 老张听不懂什么叫“人气儿”,但他觉得心里暖烘烘的。 冬天来得早,第一场雪后,老张在小区里摔了一跤,骨折了。他躺在医院里,来看他的人络绎不绝。有社区的邻居,有老年大学的同学,还有当年被他接送过上下学的家长们,甚至还有博物馆的馆长。 孙子放学后来陪床,给他削苹果。 “爷爷,”孙子忽然说,“我决定了,我不学造桥了。” 老张心里咯噔一下,以为孩子变卦了。 “我想学造船。”孙子举着苹果,眼神坚定,“我要造那种既能抗风浪,又环保的大船。这样,等你老了,我就能开着船,带你再去江心听听水声。” 老张笑了,笑得眼角渗出了泪花。他摸了摸孙子的头,没说话。 出院那天,雪停了。儿子开车接他回家,车子特意绕道江边。 江水在冬日阳光下显得格外沉稳。那个曾经让他感到孤独的水上乐园早就拆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生态修复区。芦苇荡里,几只水鸟掠过水面。 老张让儿子停车。他拄着拐杖,慢慢走到江边。寒风吹乱了他的白发,但他站得笔直。 他看着滔滔东去的江水,忽然觉得,自己这艘老船并没有报废。他只是完成了一次最成功的转舵。 他没有停在港湾里生锈,而是把自己拆解了,变成了木板,变成了桅杆,变成了罗盘,装进了一艘又一艘新船里。 那个木雕还在床头,但现在的老张知道,真正的渡船,早就不在那个玻璃罩子里了。 它在孙子的画笔下,在姑娘的水坝里,在邻里通畅的自来水里,在每一个被他温暖过的人的心里。 这江水,终究是渡了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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