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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最后一班渡船

,姐姐老张正式把那套修了三十年的工具,传给了孙子。 不是因为孙子会用了,恰恰是因为孙子还不会。那是一个沉甸甸的牛皮工具包,里面扳手、钳子、螺丝刀码得整整齐齐,木柄都被手汗浸得发了亮。孙子拿到手时,嫌弃地皱了皱鼻子:“爷爷,这也太丑了吧,我要那种橙色的电子工具箱。” 老张没说话,只是把工具包挂在了孙子书桌的钉子上。他说:“好看的不一定顶用,顶用的都不太好看。” 这一年,江边起了大变化。市政府要重修滨江公园,那个曾经把老张拦在外面的博物馆,搞了一场“城市记忆”特展。馆长亲自找到了老张,这一次,不是请他去看船,而是请他去当“口述历史”的老师。 展览厅里,那艘老渡船旁边,不再是冷冰冰的文字介绍,而是循环播放着一段录像。录像里,老张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手里拿着那个木雕,正在给一群小学生讲以前的激流和漩涡。 “那时候没有GPS,我们认路靠山形,靠水流的声音。”屏幕里的老张神情笃定,“船要过江,不能只看眼前的浪,要看远处的岸。” 录像播到一半,老张本人就坐在展厅的角落里。他看着屏幕里的自己,觉得陌生又熟悉。孙子牵着他的手,仰着头问:“爷爷,你当时怕吗?” “怕。”老张诚实地说,“但船上有人,就不能怕。” 展览结束那天,那个学水利的姑娘特意飞回来。她现在已经成了水文站的副站长,带着几个年轻的工程师来看展览。他们在老渡船前站了很久,姑娘指着船底的防腐木,给同事们讲解当年的工艺。 临走时,姑娘对老张说:“张叔,我们要在那个新水库立一块碑,我想把您的故事刻上去。不是因为您救了多少人,而是因为您教会了我们,什么叫‘守得住’。” 老张摆摆手,有些局促:“我就是个开船的,哪有这么大功劳。” “不一样的。”姑娘看着他,眼神像看着一座灯塔,“以前我们觉得征服自然才是本事,现在才明白,像您那样敬畏水、守住岸,才是真本事。” 老张没把这话当回事,但那天晚上回家,他破天荒地拿出那本复印的航行日志,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他发现,自己记下的不只是风向和水位,还有每一个上船的人的表情,每一回惊心动魄后的庆幸。 第二年春天,社区里的老旧水管爆了,淹了一楼的大半个走廊。物业折腾半天修不好,老张二话不说,拎着他的牛皮工具包就下了井。 空间狭窄,污水没过膝盖。孙子趴在井口看着,只见爷爷熟练地关阀、卸扣、缠生料带,动作行云流水。半个钟头后,水止住了。 孙子在井口喊:“爷爷,你真酷!” 老张从井里爬出来,浑身湿透,脸上却露出了久违的神采。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对孙子说:“酷不酷不重要,重要的是,这管子通了,大家就有水喝了。” 那一刻,孙子似乎懂了那个挂在钉子上的旧工具包的意义。 秋天的时候,孙子的小学布置了一篇作文,题目叫《我的偶像》。孙子没写奥特曼,也没写孙悟空,而是写了《我的爷爷是摆渡人》。 老师在班上读了这篇作文。作文里写:“我爷爷没有超能力,但他能让船不翻,能让灯亮着,能让水流动。妈妈说这就叫‘兜底’。我觉得,这才是世界上最厉害的超能力。” 作文被贴在了学校的橱窗里。老张路过时,戴着老花镜看了一遍又一遍。 他终于不再去江边听水了。因为无论他走到哪里,都能听到水的声音。在拧开水龙头的那一刻,在暴雨天看着下水道通畅的那一刻,在看着孙子健康成长的那一刻。 那条江,已经流进了他的骨血里,流进了这一座城的血管里。 除夕夜,万家灯火。老张坐在阳台上,看着江面上穿梭的游轮和货轮。他摸了摸胸口的旧船徽章,又看了看床头那个粗糙的木雕。 他知道自己这辈子值了。船虽然停了,但渡口还在,而且比以前更多了。 他举起酒杯,对着窗外的江水虚敬了一杯。 “老伙计,新年快乐。”他轻声说,“这班岗,接得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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