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吞尽最后一缕天光,西天残霞褪成沉沉灰蓝。
京都西郊荒山,草木荒芜,乱石嶙峋,晚风卷着枯草碎屑掠过山脊,四下杳无人烟,只剩遍野萧瑟死寂。
西山荒庙便坐落于半山腰乱林深处,废弃数十年,断梁残瓦,庙门倾颓,早已无人香火,只剩破壁残垣藏于荒草密林之间,偏僻隐蔽,最适合隐匿蛰伏、私布诡术。
六人策马疾驰,暮色里身影利落绝尘,片刻便抵达荒庙山下。
“前方便是西山破庙。”何晚柒勒紧马缰,低声道,“线报所言没错,昨日至今,再无人见过青衣道姑出入,她极大概率曾在此落脚休整、炼化术力。”
众人翻身下马,顺势隐于林影暗处。
陆砚辞瞳力微启,金芒浅浅流转,穿透层层荒草雾霭,直探荒庙内里虚实,声线低沉审慎:“庙中无活人气息,无隐匿人影,她已经不在此处。”
孟昭辞眸光沉敛,扫过破败庙宇四周,沉声下令:“入庙勘迹,搜寻所有残留诡术痕迹、布阵残渣、落脚印记,一寸不漏。”
六人即刻分散,默契探查。
荒庙年久失修,蛛网密布,尘埃积厚,断砖碎瓦散落一地,神像倾颓倒地,金身剥落、面目模糊,满目破败荒芜。
可踏入庙中一瞬,众人皆敏锐察觉异样。
这荒废数十年的破庙,地面干净得过分。
厚积尘埃之上,唯独庙中央一大片空地无灰无垢、草屑不生,与周遭破败肮脏的环境格格不入,像是近期被人刻意清扫、专门用来布阵施法。
陶知韫快步踏入空地,眼底辨真微光全开,俯身细勘地面纹路,指尖轻拂青砖浅痕,即刻出声:“这里布过幽昙派寄灵聚元阵。”
“阵脚四点位残留细微玄砂,纹路浅淡、收尾仓促,是临时布阵、中途撤阵的痕迹。”
她顺着青砖纹路细细描摹,条理清晰拆解:“此阵专为吸纳纯净魂元、滋养诡器而生,与梅花古钗的噬灵术完美契合。道姑昨日在此落脚,本打算就地开阵,炼化柳清鸢的魂元灵息。”
“可阵法尚未彻底成型,便被突发状况打断,她仓促撤阵离去,弃了这处残局。”
陆砚书蹲身拾起地面一粒细碎暗砂,指尖轻捻,眸色凝重:“是幽昙派专属养阵砂,百年绝迹,质地特殊,遇阴气凝、遇阳气散。”
“这处残局足以证实,本案凶徒正是幽昙残余传人,所有布局、术法、目的,尽数吻合。”
许月卿缓步走遍庙宇四角,鼻尖轻嗅空气残留的气息,清冷出声:“庙中残留极淡的噬灵浊气,混着一丝女子道袍特有的柏叶熏香,气息新鲜,残留不超过三个时辰。”
换言之,道姑刚刚离开不久。
她明明布好了阵、锁定了灵元,只差最后一步炼化,却突然仓促撤离,绝非无故为之。
“是我们追查太快,惊动了她?”何晚柒微微蹙眉,“我们从柳府追迹至此,全程快马加鞭,不曾延误,莫非她早已预判到我们的行踪?”
孟昭辞立在破庙正中,眸光深沉如墨,扫过仓促凌乱的阵脚,缓缓摇头:“不是被惊动撤离。”
“你们看阵式。”
他指尖轻点地面残缺纹路,字字剖析:“阵法四脚完整,唯独阵眼核心空缺,不是半途被破,是主动留空、刻意不收。”
“仓促是假,留白是真。她不是逃得匆忙,是故意留下这处残局,等我们来查、等我们来看。”
一语落地,庙中气氛骤然一沉。
众人瞬间恍然,心底掠过一丝寒意。
从赠钗锁魂、无痕布局,到荒庙留阵、刻意留白。
这名青衣道姑,不仅术法高深、心思缜密,更是洞悉人心、预判全局。她算得到诡案司会查古钗、会追踪迹、会寻至西山荒庙,所以提前留局,等候众人上门。
陶知韫眸光锐利,快速排查庙中所有痕迹,很快又发现破绽:“还有疑点。”
“地面只有布阵痕迹、无落脚脚印、无坐卧痕迹、无随身器物残留。她在此停留至少数个时辰,清扫了所有个人痕迹,抹去自身所有信息,只留阵纹线索给我们。”
刻意藏己,刻意留局。
极致的谨慎,极致的掌控。
陆砚辞眼底金芒暴涨,全力探查四方气场,沉声警示:“庙外山林气场紊乱,残留极淡的术法余波,她走之前,在四周布了探知结界。”
“我们踏入荒山的一刻,她便已知晓我们抵达。”
从头到尾,她们的追查、追踪、入局,尽数在对方算计之中。
何晚柒心头微凛:“她故意引我们来此处,到底想干什么?单纯示威?还是另有算计?”
“不是示威。”
孟昭辞眸光沉冷,瞬间看破深层布局,声线肃然:“是转移视线,声东击西。”
“我们全员奔赴西山荒庙追查踪迹、拆解残局,京都防务、柳府守备、诡案司驻地空虚,她趁我们离城,另有动作。”
一语惊醒众人!
众人此前所有注意力,尽数被古钗、锁魂、荒庙、道姑踪迹牵引,死死盯着拘魂一案,却忽略了这从头到尾,可能就是一场调虎离山。
陆砚书温润眼底彻底沉下,即刻衔接前序暗线:“若三案背后真是同一股势力,荒宅、古寺两案扫清京都浅层阴邪布局,这第三案,便是刻意引我们离城,趁机推进更大的阴谋。”
小小一桩世家女锁魂失踪案,从一开始,就是圈套。
柳清鸢的魂魄,是饵。
梅花古钗,是引。
西山荒庙残局,是局。
层层铺垫,步步牵引,只为将诡案司六人尽数调离京都核心。
陶知韫心头一紧,即刻握紧怀中古钗:“糟了!柳府空虚!”
“不对。”孟昭辞冷静制止,思绪飞速运转,“柳清鸢魂魄在钗中,是她的核心筹码,她不会动柳府凡人。真正的目标,另有别处。”
就在众人凝神思索、飞速推演阴谋之际,陆砚辞怀中一直沉寂的灵息标记,骤然滚烫!
少年瞳色骤变,金芒剧烈闪烁,低声急喝:“钗中灵息异动!”
众人瞬间围拢上前。
只见陶知韫掌心的梅花古钗,原本安稳沉寂、被药气稳稳护住,此刻钗身骤然发烫,五瓣梅花纹路快速赤红亮起,花心私印疯狂震颤。
钗内原本虚弱飘摇的柳清鸢魂体,骤然被一股隔空而来的强横诡力拉扯、拖拽!
“是道姑!”陆砚辞语速极快,“她隔着百里距离,远程催动术法,强行引动钗中魂元!”
许月卿即刻指尖飞点,数道清润药气尽数渡入古钗,稳稳压住躁动魂体,清冷嗓音紧绷:“她放弃荒庙阵法,打算远程抽离魂元,就地炼化!”
她引众人来西山荒庙拖住脚步,自己隐匿暗处,隔空施法,想趁着众人远离京都、无暇兼顾之际,直接夺走柳清鸢的纯净魂元!
调虎离山,终极杀招,在此一刻彻底显露。
陶知韫掌心稳稳扣住古钗,指尖快速摩挲钗底新旧纹路,眸光清亮决绝:“她想隔空破纹噬灵,我偏不让她得逞!”
“所有人稳住气场,我来反向推演阵纹、暂时封死隔空术法通道!”
她眼底玄痕之力全开,清晰复刻古钗所有交错纹路,反向逆推幽昙诡术脉络,指尖在虚空快速勾勒封纹!
一道道透明细纹随她指尖流转,层层包裹古钗外表,硬生生截断远处隔空而来的诡力牵引。
孟昭辞即刻沉声部署,决断利落:“分两路行事!”
“砚辞、月卿留守此地,护住古钗魂体,压制远程诡力,稳固封纹!”
“我、知韫、太子、晚柒即刻返程回京,彻查京都异动,拦截幕后势力布局!”
局势瞬息万变,凶险步步紧逼。
荒庙残局未破,远方杀机已动。
隐匿暗处的幽昙余孽,算尽先机、步步为营,以一案做饵,撬动整座京都暗流。
暮色荒山,风啸林惊。
破败荒庙之内,诡纹赤红闪烁,灵息拉扯不止。
一场隔空博弈、双线对决,骤然打响。
谁先破局,谁便握得住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