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阴风习习,吹得破败窗纸簌簌作响。
端坐中央的无皮尸身静谧诡异,古画底端那张新鲜人皮静静平铺,肌理鲜活,与泛黄陈旧的古画格格不入,透着彻骨的阴森。
寻常衙役入此凶地,早已心神俱裂、不敢直视,可诡案司六人皆是见惯阴阳诡事之人,神色镇定,各司其职,有条不紊。
孟昭辞立于阁楼正中,身姿挺拔如松,清冷目光扫过整间阁楼的布局,沉声开口定调:“现场封存完好,无外人破坏痕迹,陶知韫,你细勘痕迹;许月卿验尸查死因,其余人分头排查阁楼四角,切勿遗漏分毫。”
“是。”
应声落,众人即刻散开行动。
陶知韫取出腰间随身的痕检器具,玉尺、细银针、素色拓纸整齐铺开。她敛去往日跳脱笑意,眉眼覆上极致的专注锐利,那双能勘阴阳微痕的眼眸微光流转,一寸寸扫过阁楼地面、阶沿梁柱,不放过半点异常。
世人畏鬼畏煞,她自始至终只信一句——万般虚妄皆可作假,唯天地痕迹永不欺人。
她先缓步绕行尸身一周,目光细细落在死者裸露的血肉边缘。
“面皮剥离痕迹极其平整,无刀器割裂的参差缺口,非寻常兵刃所为。”陶知韫半蹲下身,指尖悬于尸身上方,不触皮肉,仅凭气息与残痕辨迹,“切口均匀顺滑,带着极淡的阴煞腐蚀痕迹,是玄术阴力缓慢剥离而成,人力难及。”
一旁伫立的许月卿微微颔首,接过话声,清冷嗓音笃定无疑:“我初验尸身,死者五脏完好、血脉通畅,绝非外伤、毒杀、窒息致死。其脑脉神魂尽数枯竭,是被聚阴阵的阴煞之力层层吸纳,神魂先灭,再被剥离面皮,故而死状安详,无半分挣扎。”
神魂寂灭,肉身无痛,这便是死者端坐如眠、毫无惧色的真正缘由。
一旁的陆砚辞瞳力未收,眼底金芒淡淡流转,扫视阁楼四方浮动的虚影幻境:“周遭幻境层层叠加,不断复刻女子虚影与啜泣声,就是为了逼慌闯入者,乱其心神,让人深信是厉鬼索命,无人会疑心人为布局。”
三人各司其职,句句印证,彻底坐实了人为造诡、借鬼杀人的真相。
陶知韫验罢尸身周遭,起身走向阁楼外的青石台阶。
苏府荒废百年,台阶两侧早已被厚密青苔覆盖,湿绿暗沉,常年阴潮,积满岁月尘埃,任谁看来都是寻常荒宅旧景,无人会多加留意。
可落在陶知韫眼中,这片青苔之下,恰恰藏着最关键的隐情。
她俯身弯腰,指尖轻轻抚过一片浓密青苔,触感湿凉黏腻。旁人看不出分毫异样,她却清晰看见,层层叠叠的青苔表层,留有几缕极浅、极细、近乎湮灭的规整压痕。
不是荒草倒伏的杂乱痕迹,也不是行人踩踏的随意印记。
是刻意摆放器物,长期压制青苔,才留下的规整方形纹路。
且痕迹极新,压制时长不过半月。
陶知韫眸光骤然一亮,声音清亮,带着勘破疑点的笃定:“大家来看这里。”
众人闻声尽数移步而来。
孟昭辞立于她身侧,垂眸望向青苔痕迹,清冷眼底掠过一丝深究:“有蹊跷?”
“何止蹊跷。”陶知韫取过细银针,轻轻拨开表层青苔,将底下完整的方形压痕显露出来,条理清晰地分析,“百年青苔肆意生长,无人干预,唯有这几处方痕整齐划一,大小一致,是有人长期在此摆放重物,压住青苔,阻断生长。”
“荒宅废弃百年,除了近期三名死者,无人踏足,谁会半月之内,日日来此摆放重物?”
何晚柒心思活络,瞬间抓住关键,挑眉接话:“日日驻守、定点摆放、不动声色,不是求财的流民,那便是……常年在此布局、看守阵法的人?”
“没错。”陶知韫点头,指尖顺着压痕边缘描摹,“而且压痕边缘残留极淡的阴煞粉末残迹,与尸身上的阴力气息同源,是布设聚阴幻阵专用的玄砂。”
此言一出,全场疑点瞬间串联大半。
陆砚书温润的眉眼微微沉凝,结合古籍所知缓缓开口:“聚阴画皮阵,需定点置阵眼、布玄砂、引阴气,方能催生人皮幻象、吸纳生人神魂。寻常山野怨灵无此布阵能力,必然是通晓玄术之人,刻意在此设阵。”
真相轮廓愈发清晰。
百年荒宅,百年传说,不过是有心人借用的绝佳外壳。
凶手深耕此地半月以上,定点布阵、日日维护、散播流言、复刻诡案死状,只为借怨女画皮的鬼怪传说,掩盖自己连环杀人的真相。
陶知韫并未停下探查,顺着台阶压痕继续往下搜寻。
不多时,她在墙角枯草之下,又寻得一缕极细微的异色痕迹。
是一点极淡的绛色丝线,混杂在枯黄草茎中,细如毫发,若非她眼神敏锐,绝无可能发现。
她小心捏起丝线,置于掌心细看:“不是寻常百姓粗布丝线,是权贵宗室专属的云锦织线,染色工艺特殊,民间织造不出。”
一旁傲娇少年王爷陆砚辞闻声,凑近看了一眼,当即笃定开口:“这是宗室亲王级别的锦料配色,寻常官员、世家皆用不得,唯有皇族宗室服饰,才有此制式丝线。”
线索骤然升级。
荒宅杀人布局者,绝非普通江湖术士、市井歹人,极有可能牵扯皇族权贵圈层。
何晚柒当即敛了笑意,眼神认真起来:“我即刻排查近半月宗室、权贵子弟的行踪,看是否有人频繁出入西郊,私赴苏府荒宅。”
语罢,她已然转身,快步走出阁楼,凭借自己遍布京都的情报人脉,即刻着手核查线索,动作干脆利落。
庭院之内,余下四人继续细勘现场。
许月卿顺着墙角阴脉缓步探查,指尖触碰到墙面一处隐蔽凹痕,淡淡开口:“此处残留刻意驱散活人气场的药粉,药性阴寒,可保阵中阴气不散、幻象不灭,是专门用来维持诡阵稳定的秘药。”
她抬眸补充:“此药配方偏僻,并非民间寻常邪药,出自小众玄门术士之手,范围可缩。”
线索一条条收拢,凶手的轮廓越来越清晰:通晓古籍玄阵、手握皇族资源、拥有专属秘药、耐心缜密、善于借势造势。
孟昭辞静静听着所有人的探查结果,清冷眼眸沉沉,飞速梳理所有线索脉络,沉声道:“目标锁定两点,一为通晓画皮聚阴阵的玄门术士,二为出入西郊荒宅的宗室之人,二者必有其一为主谋,或是同谋勾结。”
他侧头看向身侧依旧半蹲在地、认真比对痕迹的少女,目光不自觉柔和几分,语气却依旧沉稳:“知韫,还有其他痕迹吗?”
这一声温和称呼,自然随意,褪去了公事公办的疏离。
陶知韫闻言抬头,眼底满是勘破迷雾的明亮笑意:“还有最后一处关键。”
她起身指向阁楼壁画的边角:“这面古画百年完好,唯独近期被人刻意清理干净,抹去了旧痕,只为张贴人皮、制造诡象。画背木梁之上,留有一枚浅淡指节印痕,是常年抚触画壁留下的,我可据此比对人手骨相痕迹,锁定真凶身形体态。”
所有零散线索,至此尽数串联闭环。
青苔压痕定布阵时间、玄砂残迹定阵法来源、云锦丝线定身份圈层、秘药残味定术士来路、指节印痕可锁定真凶本人。
漫天鬼神虚妄,被她凭一身痕检绝技,层层撕碎,露出底下冰冷的人心恶念。
陆砚辞看着认真探查、目光灼灼的陶知韫,又侧头望向身侧清冷伫立、静心辨药的许月卿,傲娇眉眼悄悄柔和。
许月卿感知到身侧目光,微微侧目,四目相对,少年眼底直白的在意坦荡热烈,她淡漠的心湖,悄然漾开一丝极浅涟漪,转瞬归于平静。
陆砚书立于廊下,静静看着院中忙碌的众人,温润眼底藏着浅淡笑意。从前深宫朝堂步步谨慎、日日隐忍,从未有一刻如此刻这般,解谜探案、并肩同行,鲜活又踏实。
秋风再落,雾霭微散。
笼罩西郊荒宅的第一层迷雾,彻底被六人拨开。
可陶知韫看着掌心那缕纤细的绛色丝线,眼底笑意微敛,轻声低语:“百年传说只是幌子,三命凶案只是开端。”
“这人布下大阵、耐心蛰伏半月,造势吓人、杀人灭口,绝不会只为了谋害三名流民。”
孟昭辞颔首,眸光沉定:“没错,荒宅画皮案,另有更深图谋。”
迷雾初破,真凶未显,更深的隐秘杀机,依旧藏在荒宅深处,静待他们继续探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