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雾锁西郊，寒阴覆荒林。
诡案司六驾马车驶出皇城长街，一路向西，远离市井烟火，越往西郊行进，周遭天色越是沉暗。
寻常秋日晴空明朗，唯独西郊苏府荒宅一带，常年被一层灰蒙蒙的薄雾笼罩，日光穿透层层雾霭，只剩下惨淡细碎的光斑，落地微凉，死气沉沉。
官道尽头荒草丛生，车马无法通行，六人尽数下车，徒步踏入这片无人问津的禁地。
入目皆是断壁残垣，参天老树枯枝交错，虬枝横斜，宛若张牙舞爪的鬼爪，死死笼罩着整座苏府老宅。地上荒草没过脚踝，枯黄腐烂，踩上去湿软黏腻，裹挟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冷腥气。
何晚柒下意识轻蹙鼻尖，往日爱笑的眉眼微微收敛，轻声道：“我早前搜集流言，这苏府荒废百年，代代流传怨女自尽的传说，百年间无人敢踏足，是京都有名的凶宅禁地。”
“三日之内，三名流民接连殒命，死状一模一样，百姓人人惶恐，都说是宅中女鬼画皮索命，沾之即死。”
话音轻落，风穿枯枝，发出呜呜咽咽的呼啸，酷似女子低低啜泣，在空寂荒宅中层层回荡，平添几分森然诡意。
陆砚书缓步前行，目光扫过整座宅院格局，嗓音温润沉静：“苏府老宅依阴地而建，背阴聚煞，百年无人人居，阳气散尽，最易滋生怨灵、凝聚诡气。古籍记载，此地百年前便有聚阴幻阵的雏形，最擅长借人心恐惧，造鬼神假象。”
几人边走边谈，已然抵达苏府正门。
腐朽的朱漆大门半敞着，门板裂痕遍布，布满蛛网青苔，门口石阶湿滑暗沉，阴气刺骨。衙役早已封锁整片区域，见诡案司六人抵达，立刻躬身退至两侧，不敢多言，眼底皆藏着畏惧之色。
寻常官差，最怕这种无解灵异凶案，心底早已被鬼神之说慑住。
孟昭辞抬手示意，声线清冷肃然：“各司其职，谨慎查勘，先观全局，再寻痕迹，勿被流言幻象扰了本心。”
“是。”
五人齐声应下，六人默契散开，瞬间进入查案状态。
陶知韫腰间挂着小巧的痕检玉尺、细针、拓纸，步履轻快却细致至极，率先踏入宅内。她一双澄澈眼眸微微凝亮，玄痕辨真之力悄然运转，眼底掠过一层极淡的微光。
旁人眼中只有荒芜破败、阴森死寂，可在她眼中，遍地皆是线索。
地面荒草倒伏痕迹、青砖缝隙残留的异色尘灰、门板木梁上的细微刮痕、空气里混杂的淡淡诡气残留……所有凡人看不见的细微踪迹，尽数清晰展露。
“果然有问题。”
陶知韫蹲身而下，指尖轻触冰凉的青砖地面，避开腐烂枯草，目光紧紧锁在地面一处极浅的压痕上。
“这处压痕规整均匀，是刻意摆放器物留下的，绝非流民无意踩踏。而且痕迹极新，不超过三日，正好对应第一起命案的时间。”
她抬头望向众人，眼神清亮笃定：“绝非纯粹怨灵随机索命，这里有人为布置的痕迹，是人为借诡造势。”
另一侧，陆砚辞抬眸凝目，漆黑瞳孔金芒乍现，辨诡瞳全力开启。
层层叠叠的灰色雾霭在他眼底瞬间溃散、剥离，所有虚妄假象无所遁形。宅中萦绕的阴雾、隐约浮动的白衣虚影、耳畔萦绕的女子泣声，尽数被瞳力看穿本质。
“幻境是假的。”
陆砚辞声音带着几分笃定的清亮，打破周遭压抑：“宅内的确有聚阴诡气，可无成型厉鬼怨灵，所有白衣鬼影、哭泣声，都是阵法催生的幻象，专门蛊惑人心，制造闹鬼假象。”
许月卿缓步走过庭院，素白医袍不染纤尘，指尖轻捻一缕空气，闭目凝神感知片刻，清冷出声：“空气阴寒刺骨，夹杂一丝人工炼制的阴煞药毒，不致命，却能乱人心神、放大恐惧，让人深陷幻象，无从分辨真假。”
她目光望向深处阁楼：“死者神魂枯竭而亡，并非鬼怪吞噬，是被阵中阴煞慢慢抽离生机，死状安详，实则是神志被尽数禁锢。”
三人各出判断，短短片刻，便推翻了市井流传百年的怨女画皮索命之说。
何晚柒趁着几人查勘的间隙，快步走向守在外侧的衙役，轻声细语细细问询，将三名利夫的身份、入城时间、深夜入宅缘由一一摸清，快速梳理线索。
“三名死者都是外地流民，穷困潦倒，听闻苏府老宅传闻藏有百年古董珍宝，相约深夜入宅寻宝，皆是贪财冒险之人，无亲友仇怨，无江湖纠葛。”
她快速汇总情报，朗声告知众人：“无私人恩怨，无仇家追杀，若为仇杀，毫无动机。”
陆砚书微微颔首，结合众人线索，轻声推演：“无私人仇怨，只为求财，却尽数殒命，恰好死于画皮传说对应的死状，太过巧合。足以证明，凶手是精准挑选目标、刻意复刻诡案传说。”
众人一路探查，步步深入，穿过荒芜庭院，抵达后院主阁楼。
阁楼房门大开，内里陈设腐朽破败，桌椅倾覆，积满厚尘，唯独正对房门的一面巨大木质壁画，干净得诡异，一尘不染。
壁画之上，原本是百年前的苏府千金赏花图。
可此刻，画中美人原本的脸庞空空如也，平整留白，而画纸最下方，赫然凭空贴着一张完整的人皮面皮！
皮肉纹理清晰，眉眼柔和逼真，肤色鲜活，宛若真人肌肤，静静贴合在泛黄古画之上，阴森诡异，触目惊心。
地面正中央，第一道命案的尸身原样封存，保持着案发时的姿态。
死者是一名中年流民，端正盘腿端坐，双手平放膝头，身姿规整如同打坐，周身衣衫完整，无任何打斗挣扎痕迹。
唯独头颅之上，空空荡荡，整张面皮不翼而飞，红肉白骨裸露在外，狰狞可怖，偏偏躯体端正安详，毫无痛苦之态。
一眼望去，诡异到极致，让人背脊发凉。
陶知韫站起身，收敛眼底所有轻松，神色认真肃穆：“现场无挣扎、无打斗、无逃逸痕迹，死者是在神志受控、毫无反抗的状态下，被生生剥离面皮，神魂抽离而亡。”
孟昭辞立在画前，目光沉沉落在那张诡异人皮之上，周身气场冷冽肃杀：“三命殒于此处，死状完全一致，画皮随命案新增，步步造势，层层恐民。”
“凶手意在造诡案、传流言，让天下人笃信荒宅有鬼，掩盖他藏在鬼影之下的真正目的。”
秋风穿阁而过，卷起满地微尘，画上皮皮似是轻轻颤动了一瞬，虚影摇曳，恍若美人睁眼。
虚妄漫天，迷局重重。
陶知韫抬眸望向那一张阴森画皮，眼底微光闪烁，字字笃定：“画皮非鬼造，凶案非天定。”
“这一局，是人借鬼行凶。”
初勘现场，迷雾初现，假象被层层剥离，可真正的杀机与隐秘，依旧藏在这片荒宅诡雾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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