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彻说要给怀瑾种一棵桂花树,唐念婉以为他只是随口一说。
没想到第二天一早,张内侍就带着几个内侍,扛着一棵半人高的桂花树苗来到了承香殿。树苗的根用草绳裹着泥土,枝干笔直,顶端已经冒出了几片嫩绿的新芽,在春天的阳光下泛着浅浅的金色。
“唐美人,陛下让奴才把树苗送来了。”张内侍笑得一脸褶子,“陛下说,种在哪里,您说了算。”
唐念婉扶着腰从殿内走出来,看着那棵桂花树苗,愣住了。她昨天只是随口一说,说想给怀瑾种一棵树,说等他长大了可以在树下玩、读书。她以为刘彻会让人去找树苗,但没想到这么快——今天早上,树苗就送到了。她低下头,看着那棵小小的桂花树,眼眶有些发酸。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刘彻把她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她说的每一句话,他都在听。不是敷衍的听,是认真的、一字一句的、放在心上的听。
“种在那边吧。”唐念婉指了指院子东侧的空地,离那棵老桂花树不远,“那里阳光好,等怀瑾会跑了,可以在树下玩。”
张内侍应了一声,带着内侍们开始挖坑。春兰搬了把椅子放在廊下,扶唐念婉坐下。她坐在那里,看着内侍们挖坑、栽树、填土、浇水。春天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她身上,照在肚子里的怀瑾身上。怀瑾动了一下,像是在说:外面在干什么?好热闹。
“唐美人,陛下说让您给树取个名字。”张内侍走过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唐念婉想了想。“叫念怀吧。思念的念,怀瑾的怀。”
张内侍念了一遍,笑了:“好名字。奴才回去禀报陛下。”
内侍们走了。承香殿的院子里多了一棵小小的桂花树,枝叶在春风中轻轻摇晃,像一个刚学会站立的婴儿,摇摇晃晃的,但站得很直。唐念婉看着那棵树,手放在肚子上,心里忽然很安定。等怀瑾出生了,等他会走路了,等这棵树长大了,他可以在树下玩,可以在树下读书,可以在树下乘凉。她也许看不到他白发苍苍的样子,但这棵树会看到。它会替他记得,替她记得。
“唐美人,沈美人来了。”春兰的声音把她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沈悦端着一个食盒走进来,穿着一件淡青色的春衫,发髻上簪着一支白玉簪,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的。她看到院子里新栽的桂花树,愣了一下。“昨天还没有的。”
“陛下让人种的。给怀瑾的。”唐念婉笑了笑,“叫念怀。”
沈悦看着那棵树,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真好。”她把食盒放在石桌上,打开,里面是一碟桃花酥。粉红色的,做成桃花的形状,花瓣层层叠叠,中间还点了一点黄色的花蕊,精致得像艺术品。“春天了,做点应景的点心。”沈悦说。
唐念婉拿起一块咬了一口。酥皮一层一层地碎在嘴里,里面的豆沙馅甜而不腻,带着淡淡的桃花香。她眯起了眼睛。“沈姐姐,你是不是什么都会做?”
“不会的多了。”沈悦在她旁边坐下,看着她的肚子,“还有多久?”
“太医说还有不到两个月。”
“快了。”沈悦的声音很轻,“你害怕吗?”
唐念婉沉默了一会儿。“怕。但是有陛下在,有皇后娘娘在,有你在我就不那么怕了。”
沈悦看着她,眼眶微微红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温柔得像春天的风,吹在脸上,痒痒的,暖暖的。
傍晚,刘彻来了。他今天批完折子比平时早,到承香殿的时候,天还没黑。他先走到院子东侧,看了看那棵新栽的桂花树。树苗站得直直的,叶子在晚风中轻轻摇晃,像一个在等待夸奖的孩子。
“念怀。”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唐念婉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映成一片暖金色。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棵小小的桂花树,表情很专注,像是在看一件珍贵的、需要用心呵护的东西。她忽然觉得,他看的不是树,是他们的孩子。他在看一个还没出生、但已经在他心里生根发芽的生命。
“陛下。”唐念婉唤了一声。
刘彻转过身,走回廊下,扶着她走进殿内。她的手放在他的臂弯里,肚子顶着他的腰,两个人走得慢慢的,像两只笨拙的企鹅。
“陛下,您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批完折子了。”
“今天的折子少?”
“不少。朕批得快。”
唐念婉看着他,没有说话。她注意到他的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嘴唇也有些干裂。他不是批得快,是没批完。他是想早点来,所以把没批完的折子扔在了一边。
“陛下,您这样会耽误朝政的。”
“不会。”
“万一有紧急军情——”
“有紧急军情,张全会给朕送过来。”刘彻扶她在榻上坐下,“朕在这里看,一样。”
唐念婉看着他,忽然想起卫子夫说过的话——“本宫生据儿的时候,陛下在战场上。”这一次,他在。他不是在战场上,是在她身边。不是隔着千山万水,是近在咫尺。在她需要他的时候,他会在。
“陛下,”她握住他的手,“您要不要摸摸怀瑾?他今天动得很厉害。”
刘彻把手放在她的肚子上。怀瑾像是知道父亲来了,立刻踢了一脚,又踢了一脚,连续踢了好几下,像是在打招呼。刘彻的嘴角弯了起来,弯得很深,深到唐念婉从来没有见过的弧度。
“他今天很高兴。”刘彻说。
“嗯。因为陛下来了。”
刘彻抬起头看着她的脸。她的脸比怀孕前圆了一些,脸颊上多了两团红晕,看起来像一个熟透的水蜜桃。她的眼睛还是很亮,和第一次在椒房殿见到她时一样亮,但里面多了很多东西——有温柔,有笃定,有一种“我知道你会来”的安心。
“唐念婉。”他叫她的名字。
“臣妾在。”
“朕这几天晚上不来宣室殿了,你别来了。”
唐念婉愣了一下。“为什么?”
“你肚子太大了,走路不方便。朕过来。”
唐念婉看着他那副“朕说了算”的表情,忍不住笑了。“那陛下每天都要来。”
“朕每天来。”
“批不完折子也要来。”
“批不完也要来。”
“那陛下说话算话?”
刘彻看着她,伸出手,像哄孩子一样在她发顶上拍了拍。“朕说话,向来算话。”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春兰点上了灯,橘红色的光在殿内铺开一层温暖的颜色。唐念婉靠在他肩上,手放在肚子上,怀瑾在肚子里安静了下来。一家三口,在灯下,安安静静的。谁也没有说话。但什么都不用说。
夜深了。长安城的夜风从屋顶上呼啸而过,但承香殿里是暖的。炭盆里的火噼啪作响,烛光在墙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刘彻躺在唐念婉身边,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放在她的肚子上。两个人都没有睡着。
“陛下。”唐念婉轻声说。
“嗯。”
“您说,怀瑾出生的时候,会哭吗?”
“会。小孩子出生都会哭。”
“那臣妾也会哭。”
刘彻的手在她肚子上停了一下。“为什么哭?”
“因为高兴。因为疼。因为——他终于来了。”
刘彻沉默了很久。久到唐念婉以为他睡着了。
“朕可能也会哭。”他说,声音很低,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
唐念婉侧过头看着他。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落在他脸上,将他的表情映得格外清晰。他的嘴角是弯着的,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是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柔软的、温暖的、像春天的河水一样的光。
“陛下。”她轻声说。
“嗯。”
“臣妾以前不相信命。臣妾觉得,人的命运是自己选的。”她顿了顿,“但现在臣妾信了。因为如果不是命,臣妾不会来到这里,不会遇到陛下,不会有怀瑾。”
刘彻没有说话。他的手在她的肚子上轻轻拍了两下,像是在安抚怀瑾,又像是在安抚她。
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柳树的新芽在月光下泛着嫩绿色的光,像无数双小眼睛,安静地看着这个世界。承香殿的院子里,新栽的桂花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枝头的嫩芽紧紧闭着,像还没睁眼的婴儿。它在等。等春天再深一些,等阳光再暖一些,等雨水再多一些。然后它会张开叶子,开出花来。
唐念婉闭上眼睛。怀瑾在肚子里动了一下,像是在说:晚安,母亲。她弯了弯嘴角,握紧了刘彻的手指。明天他还会来。后天也会来。每天都会来。她在等,怀瑾也在等。等春天再深一些,等日子再近一些,等那一声啼哭,划破长安城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