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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屈家后人

冬天什么时候走的,唐念婉说不清楚。她只记得某天早上醒来,窗外的风不再像刀子一样割脸了,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层薄薄的金色。春兰说,宫道边的柳树发了新芽,嫩绿色的,像小猫的耳朵。

唐念婉的肚子已经七个月了,圆滚滚的,像揣了一个小西瓜。她走路的时候需要用手托着腰,走几步就要歇一歇。太医说胎位很正,胎儿很强壮,让她适当活动,但不要累着。于是她每天在承香殿的院子里走两圈,从桂花树走到门口,再从门口走回桂花树。桂花树光秃秃的,一片叶子都没有,但她知道,再过几个月,它又会开满金色的花,就像她刚来的时候一样。

“唐美人,皇后娘娘来了。”春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唐念婉转过身,卫子夫已经走进了院子。她穿着一件绛红色的春衫,发髻上簪着几支金饰,气色很好,步子不急不慢。

“皇后娘娘怎么亲自来了?臣妾应该去椒柏殿请安的。”

“你这么大的肚子,还请什么安。”卫子夫走到她面前,看了看她的肚子,笑了,“又大了。”

“太医说还有两个多月。”

“第一胎往往会早几天,你要做好准备。”卫子夫扶着她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春兰赶紧铺了一层软垫,“本宫生据儿的时候,提前了十天。”

唐念婉的手不自觉地放在肚子上。提前十天,那就还有一个多月。她忽然有些紧张。不是害怕生孩子——她当然害怕,但她更紧张的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做一个母亲。她才十五岁,在现代,十五岁的女孩还在为期末考试发愁。她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怎么照顾一个孩子?

“别紧张。”卫子夫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声音温和而笃定,“你只要记住一件事——你是他的母亲,你爱他,就够了。其他的,慢慢学。”

唐念婉看着卫子夫那双温和的眼睛,点了点头。“臣妾记住了。”

卫子夫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本宫生据儿的时候,陛下在战场上。他回来的时候,据儿已经满月了。他抱着据儿,手在发抖。本宫第一次看到他发抖。”

唐念婉愣了一下。她不知道卫子夫为什么要跟她说这些。

“这一次,”卫子夫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在。”

卫子夫走了。唐念婉坐在桂花树下,手放在肚子上,想着卫子夫说的话——“他在。”她想起刘彻第一次摸到怀瑾胎动时,手指猛地收紧的样子。想起他说“他认得朕”时,眼睛里有光的样子。想起他说“每年”时,语气笃定的样子。他在。这一次,他在。

傍晚,唐念婉照常去宣室殿。她的肚子已经大到走路都费劲了,春兰跟在后面,紧张兮兮地托着她的腰。刘彻看到她进来,放下朱笔,眉头皱了起来。

“朕不是让你别来了吗?”

“臣妾不来,陛下睡不着。”

“朕睡得着。”

“陛下骗人。”唐念婉走到他身后,伸出手按在他的肩膀上,“陛下的颈椎又硬了。这几天肯定又没睡好。”

刘彻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唐念婉的手指从他的肩膀移到后颈,找到风池穴,轻轻按了下去。七个月的肚子顶着他的后背,圆圆的,硬硬的,比之前更大了。

“他今天动了吗?”刘彻问。

“动了。上午动的,踢了好几脚。”

“踢你?”

“嗯。可能是在里面伸懒腰。”

刘彻的嘴角弯了一下。他转过身,把手放在她的肚子上。怀瑾很给面子地踢了一下,正好踢在他的掌心。他的嘴角弯得更深了。

“他力气越来越大了。”他说。

“嗯。太医说是个强壮的孩子。”

“像你。”

“臣妾不强壮。臣妾以前爬树都爬不上去。”

“你爬不上去,是腿短。”

唐念婉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怀孕之后,她的腿确实比以前粗了一圈,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说她腿短。

“陛下,臣妾的腿不短。”

“朕看着短。”

“那是臣妾坐着。臣妾站起来就不短了。”

“你站起来也短。”

唐念婉不想跟他说话了。她走到旁边坐下,不理他了。刘彻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弯了弯嘴角,伸出手拍了拍她的发顶。

“生气了?”

“没有。”

“你就有。”刘彻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朕开玩笑的。你的腿不短。你的腿很好看。”

唐念婉的耳尖红了。她低下头,看着被他握住的手,没有说话。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春兰点上了灯。橘红色的光在殿内铺开一层温暖的颜色。刘彻没有批折子,他靠在枕头上,唐念婉靠在他肩膀上,两个人看着窗外的天空。

“陛下,春天来了。”唐念婉说。

“嗯。”

“宫道边的柳树发了新芽。春兰说的。”

“朕也看到了。”

“陛下什么时候看到的?”

“今天早上。去上朝的时候。”

唐念婉沉默了一会儿。“陛下走路的时候,会看路边的树?”

刘彻看了她一眼。“朕也是人,当然会看。”

唐念婉弯了弯嘴角。她想象着刘彻穿着龙袍、走在宫道上、看到柳树发新芽的样子。他会不会停下来看一眼?会不会想到她?会不会想到他们的孩子?

“陛下,”她轻声说,“臣妾想给怀瑾种一棵树。”

“种什么树?”

“桂花树。等他会走路了,可以在树下玩。等他长大了,可以在树下读书。等他老了——”她停了一下,笑了,“臣妾想得太远了。”

刘彻看着她,沉默了几秒。“不远。就在承香殿种。明天朕让人去找树苗。”

唐念婉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温柔,又像是承诺。她的眼眶有些红,但没有哭。

“陛下。”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愿意等臣妾。谢你相信臣妾。谢你——在。”

刘彻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他的怀抱很温暖,心跳很平稳。唐念婉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听着那沉稳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像这个古老城市的心跳。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不是很圆,但很亮。柳树的新芽在月光下泛着嫩绿色的光,像无数双小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个世界。

夜深了。承香殿的灯还亮着。唐念婉靠在刘彻肩上,手放在肚子上,怀瑾在里面安静地待着,大概睡着了。她闭上眼睛,想着春天来了。柳树发了新芽,桂花树也要种了,怀瑾再过两个多月就要来了。她想着想着,嘴角弯了起来。

一切都在来。春天在来,孩子在来,未来在来。她不怕。因为他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