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挂了电话,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上“妈”那个字暗下去,她却觉得自己整个人还亮着,像被人从里面点了一盏灯,烧得她脑子嗡嗡的。
“我妈说……下周领证纪念日,要请两家人一起吃饭。”她声音发飘,说完了才意识到这话有多奇怪。她和陆知衍当初领证是各自跟家里报备了一声,连个像样的仪式都没有,两边父母加起来就吃了顿便饭,跟谈生意似的碰了个杯就算完了。这回她妈居然主动张罗,还挑了个酒店,话里话外那意思,就跟现在才开始张罗女儿的婚事一样。
陆知衍把相册放回储物柜上,动作很轻,像放什么珍贵的东西似的。他没接她的话,转身去厨房把买的菜拎出来,塑料袋窸窸窣窣响了一阵,才听见他说了句:“你妈不知道我们是假结婚?”
苏晚愣住。
对啊,她妈不知道。两边父母都不知道。当初陆知衍的妈妈跟她妈是大学同学,两家知根知底,催婚催到第三年的时候,她妈在电话里叹气都叹出节奏感了——苏晚你今年再不找对象,我跟你爸就去公园相亲角给你挂牌了。正好那时候陆知衍的妈妈随口提了一句说你家小晚也没对象呢吧,她妈眼睛一亮,两边一合计,跟拉郎配似的把这婚给定了。
苏晚当时想的是,反正也要应付家里,陆知衍这个人看着就省心,不会管她也不会烦她,搭伙过日子有什么不好。她甚至专门跟他确认过,你不喜欢我吧?陆知衍当时就回了两个字,放心。那语气冷得跟冰块掉地上似的,碎得干干净净。
现在想想,他那句“放心”后面的标点符号,大概是省略号。
“我……没跟她说过。”苏晚说完就后悔了,这话说出来怎么听着这么心虚,就好像她从一开始就打算将计就计似的。
陆知衍没回头,把西红柿搁水龙头底下冲,水声哗哗的,他声音不大,刚好能听见:“嗯,我也没说。”
苏晚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切西红柿的动作,手稳得很,刀落下去利利索索,跟她认识的那个陆知衍一模一样——什么都能控制,什么都有条理,连喜欢一个人都能憋七年不说,憋到领了证了还不说,要不是她今天鬼使神差翻了那本相册,这人是不是打算憋到坟里去?
“陆知衍。”她叫他。
他手没停,刀刃磕在案板上,笃笃笃的。
“你那本相册里,后面还有多少张?”
刀停了一瞬。
陆知衍把切好的西红柿拢进碗里,擦了擦手,转过身来看她。厨房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他脸上把那层冷淡都化开了些,他眼角微微往下垂,看着她的目光还是那种克制到近乎压抑的认真,跟她平时在家里见到的那个室友陆知衍不太一样,更像是照片角落里那个男大学生,有什么东西烧在眼睛底下,烧了七年还没灭。
“你要看,就自己去看。”他说。
苏晚心跳又不争气地快起来,她转身就往储物柜那边走,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拿起那本相册,深呼吸了一下,翻开了那张照片后面的那页。
满满一整页,全是她。
她穿着红格子衬衫在食堂窗口排队,嘴里叼着包子塑料纸还没撕干净;她骑自行车被风把刘海吹成中分,表情狰狞得她自己都认不出来;她趴在图书馆桌上睡觉,脸上压出一道红印,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每一张都拍得不算好看,甚至有些角度刁钻得像个变态偷拍狂,但每一张的角落里都有那个白衬衫的男生,远远站着,视线永远落在她身上,像一颗卫星找到了自己的轨道。
苏晚鼻子一酸,眼泪掉下来了。
她都不记得自己哭过几次,上一次哭还是去年年会喝多了吐到胃痉挛,陆知衍在厕所门口等她出来,递了杯温水,什么都没说。当时她还觉得这人真是冷淡得恰到好处,室友做到这个份上已经算仁至义尽了。
现在她才明白,他不是冷淡,是不敢。
她继续往后翻,后面就不是照片了,是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纸张已经泛黄了,边角有点毛,一看就被人翻过很多次。她展开,是辩论赛的参赛名单,上面手写着每个人的名字和学院,她的名字后面被人用铅笔轻轻画了个小圈,旁边写了一行字,字迹很淡,像怕被人看见似的:“苏晚,法学院,一辩。笑起来眼睛是弯的。”
苏晚的眼泪掉在纸上,把那行铅笔字洇开了一点,她赶紧用手去擦,越擦越糊。她翻到最后一页,是一张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截图,时间是三年前,她刚毕业那会儿,跟她妈报备领证的那条微信——
“妈,我跟陆知衍领证了,就那个你同学的儿子,反正你也催,干脆结了。”
底下她妈回了个震惊的表情包,然后是长长一段语音转文字的内容,大意是你怎么不提前说、人家家里知不知道、你这孩子太不像话了之类的,苏晚没看完,因为她注意到了下面那条消息,是陆知衍跟他妈妈的聊天记录,不知道是谁截的图,打印出来贴在了相册最后一页。
陆知衍的妈妈问他:你认识那个苏晚?
陆知衍回了一个字:嗯。
他妈妈又问: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陆知衍沉默了大概两分钟,回了一句:还没在一起,妈,你别跟她说。
他妈妈发了条语音转文字:你这孩子怎么回事,人家都答应领证了你还不跟她说清楚?
陆知衍回:等她什么时候愿意喜欢我了,我再跟她说。她要是现在知道了,会觉得我在骗她。
苏晚蹲下来,抱着相册哭出了声。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厨房传来炒菜的声音,油锅滋啦滋啦响,陆知衍大概开了油烟机,嗡嗡的低响,跟她抽泣的声音混在一起。她哭了一会儿觉得丢人,把脸埋在膝盖上憋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妆肯定花了,眼线估计能顺着法令纹流到下巴上去。
她哭够了才站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肿得像桃子,鼻头红红的,整个人狼狈得不行。她对着镜子深吸一口气,走出去,站在厨房门口。
陆知衍正在炒菜,铲子在锅里翻了两下,闻声偏头看了她一眼,然后飞快地转回去,耳朵尖又红了。
“哭完了?”他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陆知衍。”苏晚声音还带着鼻音,瓮瓮的。
“嗯。”
“你那个聊天记录截图,什么时候打印的?”
他炒菜的动作慢下来,铲子在锅边磕了磕,把火关了。锅里的菜还冒着热气,他没急着盛,转过身来靠着灶台,看着她。厨房不大,两个人隔着两步的距离,中间是油烟机停掉之后突然安静下来的空气。
“领证那天晚上。”他说,“你回了自己房间,我睡不着,翻来覆去觉得不真实,就把聊天记录打印出来了,贴在相册里,想着以后万一……”他顿了一下,“万一你哪天想看看,就知道了。”
苏晚又想哭了,她咬着嘴唇忍了忍,没忍住,眼泪又开始往下掉。她索性不擦了,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仰着脸看他,他比她高将近一个头,她得仰得脖子都酸了才能看见他的表情。
“你这个人是不是有病?”她声音发抖,但语气很认真,“喜欢一个人七年你都不说,你暗恋成瘾啊?”
陆知衍低头看着她,伸手,犹豫了一秒,还是落下来,用拇指把她脸上的泪蹭掉了。他的指腹有点粗糙,蹭在脸上微微发疼,但动作轻得像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我怕说了连室友都没得做。”他说,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你那会儿看我的眼神,跟看个透明人似的。我想着,能离你近一点就行,什么身份都行。”
苏晚心里酸得像被人拧了一把。她想起大学那场辩论赛,她就记得自己输得很难看,被陆知衍几句话怼得哑口无言,回宿舍骂了他一晚上,说他这个人冷血无情没有同理心长得好看有什么用嘴那么毒迟早遭报应。她从来没注意过他在台下看她的眼神,从来没注意过食堂里那个总在角落坐着的白衬衫男生,从来没注意过图书馆对面经常换人但永远有人占着的位置。
她注意过他吗?没有。
但他一直都在。
“陆知衍,”苏晚吸了吸鼻子,“你过来一点。”
他往前迈了半步,两个人近得她都能看清他眼睫毛根根分明地翘着,近得她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近得她的鼻尖差点碰到他的下巴。
她踮起脚尖,嘴唇贴在他下巴上,很轻地碰了一下,像怕吓跑一只猫。然后她飞快地退开,退了两步远,耳朵烫得像着了火,心跳快得她怀疑刚才那一下是不是把他的心跳也偷过来了。
陆知衍僵在原地。
他就那么站着,手里还攥着锅铲,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瞳孔微微放大了,耳朵红得跟滴血一样,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你……”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哑得不像话,“你亲我?”
苏晚恼羞成怒,脸上的红一路蔓延到脖子根,她把头扭过去不看他,声音闷闷的:“你炒你的菜,菜都凉了。”
陆知衍没动。
苏晚等了五秒钟,没听见动静,转头去看他,这人居然还在看她,眼眶微微泛红,嘴角压着一个弧度,像想笑又不敢笑,看起来又傻又可怜。
“你哭什么?”苏晚慌了,她从来没见过陆知衍这副表情,这个人平时冷得像块石头,微信聊天都用句号结尾的,现在居然眼眶红了?
“没哭。”陆知衍偏过头,用锅铲挡了一下脸,声音闷闷的,“油烟呛的。”
苏晚看着他那副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像冰淇淋被太阳晒化了那么一点点,绵绵的,甜丝丝的。
她走回去,把他手里的锅铲拿下来放在灶台上,然后两只手揪住他T恤的前襟,把他往下拽了拽,他顺从地弯下腰来,两个人鼻尖对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
“陆知衍,我还没想好要不要喜欢你,”她看着他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但是你能不能给我一点时间?”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一寸一寸地描过她的眉毛、眼睛、鼻梁、嘴唇,像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站在这里,是不是真的在说这些话。
“你要多久?”他问。
苏晚想了想:“一周?”
他摇了摇头。
“三天?”
还是摇头。
“一天总行了吧?”
陆知衍忽然笑了,那是苏晚认识他以来见过的最大的一个笑容,嘴角弯起来,眼睛也弯起来,连眼角的纹路都带着暖意,跟他平时那副生人勿近的样子完全不一样,好看得不像真的。
“多久都行,”他声音轻得像叹息,“七年都等了,不差这几天。”
苏晚松开他的衣领,退后一步,心跳快得像擂鼓。她转身往客厅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耳朵红得透明。
“那今天算第一天,”她说,“明天能不能提前交卷,看你自己表现。”
身后安静了两秒,然后是陆知衍低沉的笑声,很轻很短,像忍了很久终于没忍住,从喉咙里漏出来的那么一点点。他说:“好。”
苏晚快步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整个人扑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尖叫了好几下。她在床上翻滚了两圈,抱着被子蜷起来,嘴角压都压不下去,眼睛肿着鼻子红着,整个人狼狈又开心,像淋了一场大雨之后忽然看见彩虹,浑身湿透了也觉得值得。
客厅外面传来碗筷的声音,陆知衍在盛菜,碗碟磕碰出清脆的响,然后是他的脚步声,走到她房门前,停了一下,没敲门。
苏晚听见他隔着门板说了一句:“饭好了,出来吃。”
她应了一声“来了”,对着镜子飞快地补了个口红,又觉得补口红这个行为本身就很说明问题,又拿纸巾擦掉了,想了想还是没擦干净,留了一层淡淡的水红色。
她打开房门,陆知衍正站在餐桌旁边摆筷子,听见门响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嘴唇上停留了零点几秒,垂下眼睛,耳朵尖又红了。
苏晚忽然觉得,假结婚这个剧本,她好像从一开始就读错了。
这分明是一个暗恋七年的男人,处心积虑把自己嫁进她家的故事。
而她居然到现在才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