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椒房殿回来的那天晚上,晚笙发起了低烧。
也许是跪得太久膝盖受了寒,也许是那一巴掌打得狠了些,也许是连日来的委屈和害怕积压在一起,终于在这一夜找到了出口。青萝给她喂了药,用帕子敷了额头,折腾了大半夜,烧才慢慢退了下去。
刘彻没有来。
晚笙躺在床帐里,睁着眼睛盯着帐顶的兰草纹样,心里知道他不是不想来,是不能来。白天他在宫道上抱着她的事,半个时辰内就传遍了后宫。陈阿娇摔了一套茶具,馆陶公主连夜递了牌子进宫见窦太后。这个时候他再来漪澜殿,只会让火烧得更旺。
她懂的。她都懂。
可懂归懂,心里的那点失落,像漪澜殿池塘里的水草,缠缠绕绕的,拔不掉也理不清。
“青萝。”她轻声唤了一句。
“姑娘,奴婢在。”青萝的声音从床帐外传来,带着困意和担忧,“姑娘哪里不舒服?”
“没有不舒服。”晚笙翻了个身,面朝帐子外面,隔着薄纱看到青萝坐在脚踏上守夜的身影,“你去睡吧,不用守着我。”
“奴婢不困。”
“骗人,你刚才都打哈欠了。”
青萝沉默了一瞬,大概是在害羞,然后小声说:“姑娘,奴婢真的不困。就算困了,奴婢也要守着姑娘。万一姑娘夜里又烧起来怎么办?”
晚笙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出手,从帐子里探出去,轻轻拍了拍青萝的头。
“青萝,你真好。”
青萝被这突如其来的夸奖弄得手足无措,支支吾吾地说了句“姑娘说什么呢”,便把脸埋进了膝盖里,耳朵尖红红的。
晚笙收回手,将玉牌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握在掌心里。
玉牌温温的,像一个小小的暖炉,将一股温热的气息从掌心送到四肢百骸。晚笙闭上眼睛,任由那股温热的气息在身体里流淌,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那一夜,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很大的荷塘边,荷花开得正好,粉的白的花瓣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泽。水里映着一个月亮,又圆又亮,像一面银色的镜子。
她低头看着水中的月影,忽然发现月影里不止有月亮,还有一个小小的、朦朦胧胧的光点,像一颗星星落在了水里,一闪一闪的。
她想伸手去捞那颗星星,手指刚触到水面,那颗星星就“噗”地一下变成了一条小鱼,摆着尾巴游到了荷塘深处,消失不见了。
晚笙猛地睁开眼睛。
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床帐上,将月白色的纱帐染成了浅浅的金色。鸟鸣声从窗外传来,清脆婉转,像是在唱歌。
她的心跳得有些快。
说不清为什么,就是快。
“青萝。”她唤了一声,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
青萝立刻掀开帐子,探进头来:“姑娘醒了?今日感觉怎么样?头还晕不晕?膝盖还疼不疼?”
“我没事。”晚笙撑着身子坐起来,忽然觉得有些反胃,一阵恶心的感觉从胃里翻涌上来,她连忙捂住嘴,干呕了两声。
青萝吓得脸都白了:“姑娘!姑娘你怎么了?是不是吃坏东西了?奴婢去请太医——”
“别急。”晚笙按住她的手,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恶心的感觉压了下去,“可能就是昨夜着凉了,胃里不舒服。不用大惊小怪的。”
青萝看着她微微发白的脸,哪里放心得下,但姑娘说不让请太医,她也不好自作主张。她只能扶着晚笙起身,替她穿好衣裳,端来热水让她漱口,又让紫苏沏了一杯浓浓的姜茶。
晚笙接过姜茶,低头喝了一口,那股辛辣的暖意从喉咙滑下去,胃里翻涌的感觉倒是压下去了一些。她松了一口气,又喝了两口,才将杯子放下。
“姑娘,今日还去椒房殿请安吗?”红药在一旁小声问。
殿内安静了一瞬。
晚笙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说:“去。”
“姑娘——”青萝急了,“您昨日才从椒房殿回来就发了烧,今日还要去?皇后娘娘她——”
“她是皇后。”晚笙抬起头,看着青萝的眼睛,声音平静,“只要她一日是皇后,我就一日不能不去请安。这是规矩。我不去,就是我有错;我去了,她怎么对我,那是她的事。我不能把自己的把柄送到她手上。”
青萝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姑娘说的每一个字都对,对得让人无话可说。
她只能低下头,默默地替晚笙系好腰带,将那支赤金衔珠步摇稳稳地簪在发间,又在晚笙的袖子里塞了一小块姜糖——万一姑娘又犯恶心,含一片能压一压。
晚笙低头看了一眼袖中那块用帕子包好的姜糖,鼻子忽然有些酸。
“走吧。”她说。
从漪澜殿到椒房殿的一千二百三十七步,今日走起来格外漫长。
不是因为路变长了,而是因为晚笙的身体不太对劲。走到竹林边的时候,她又犯了一阵恶心,扶着竹子干呕了几声,什么都没吐出来,但脸白得像纸。青萝吓得手都在抖,扶着她的胳膊,声音都变了:“姑娘,咱们回去吧,奴婢求您了,咱们回去吧——”
“没事。”晚笙直起身,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深吸了几口气,“可能就是热着了,缓一缓就好。”
青萝看着她苍白的脸和额角细密的汗珠,眼眶红得像兔子,但她知道姑娘的脾气——看着软,骨子里比谁都倔。决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晚笙歇了一会儿,等那股恶心感退去,才继续往前走。青萝紧紧扶着她的胳膊,一步都不敢离。
走到椒房殿门口的时候,门口的宫女看到晚笙,表情复杂得很——有意外,有佩服,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于“你可真是不要命”的同情。
“卫姑娘稍候,奴婢去通报。”宫女转身进去了。
晚笙站在殿门口等着,阳光照在她身上,她觉得有些晕。不是那种天旋地转的晕,而是一种轻飘飘的、像踩在棉花上的晕,整个人都不太真实。
殿门开了,宫女出来,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卫姑娘,皇后娘娘说今日身子不适,不见客,让姑娘回去。”
晚笙愣了一下。
陈阿娇不见她?
这倒是头一遭。自从她入宫以来,每日请安从未间断,陈阿娇也从未“身子不适”过。今日忽然不见,是真心不舒服,还是昨天被刘彻吓到了,不想见她?
晚笙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只是恭恭敬敬地朝殿门行了个礼,说了句“臣女告退,皇后娘娘好生歇息”,便转身往回走。
走出椒房殿院门的那一刻,青萝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像是憋了一整天终于能喘气了。
“姑娘,皇后今日不见您,那咱们下午还来吗?”
“下午不用来了。”晚笙摇了摇头,“皇后说了身子不适,咱们就别去添乱了。明日再说吧。”
青萝高兴得差点蹦起来,扶着晚笙往回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晚笙被她带着也走得快了些,但走了没几步,那股恶心的感觉又涌了上来,比前两次更猛烈,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胃里翻搅,她猛地推开青萝,扶着墙弯腰干呕起来。
这一次不是干呕,是真的吐了出来。
早上喝的姜茶全吐了,酸涩的液体从喉咙里涌出来,呛得她眼泪直流。青萝吓得魂飞魄散,一边拍她的背一边喊:“来人啊——快来人啊——卫姑娘晕倒了——”
晚笙想说“我没晕倒,我就是吐了”,但话还没出口,眼前忽然一黑,身体软了下去。
她最后的意识,是青萝尖锐的哭喊声,和一双从身后伸来的、稳稳接住她的手臂。
不是青萝的手。青萝的手没有这么大,没有这么有力,也没有这么烫。
是……
晚笙没有来得及想完,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漪澜殿炸了锅。
青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红药白芷手忙脚乱地铺床倒水,紫苏一言不发地沏了一壶浓茶——手却在抖,茶水洒了一半在桌上。
太医来得很快,不是普通的太医,而是刘彻专门派来照料晚笙的赵太医,五十多岁,头发花白,医术精湛,在太医院坐了二十年的冷板凳——因为他不是窦家的人。刘彻登基后把他从冷板凳上拉起来,放在太医院里,以备不时之需。
这个“不时之需”,今日用上了。
赵太医背着药箱匆匆走进漪澜殿的时候,晚笙已经醒了。
她是被吵醒的——青萝的哭声实在太大了,大到她觉得整个未央宫都能听见。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床帐被掀开挂好,殿内站了一屋子人,青萝跪在床边哭,红药白芷站在一旁抹眼泪,紫苏端着茶盘站在角落里,眼圈红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们……”晚笙的声音有些哑,“我不过是吐了一下,你们哭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怎么了呢。”
青萝听到她的声音,猛地抬起头,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又哭又笑:“姑娘!您醒了!您吓死奴婢了!”
“我没事。”晚笙撑着身子想坐起来,赵太医连忙上前一步,拱手道:“卫姑娘莫要急着起身,容老臣先为姑娘诊脉。”
晚笙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将手腕伸了出来。
青萝连忙拿了一块帕子盖在晚笙的手腕上。赵太医坐下,三根手指搭在帕子上,闭上眼睛,神情专注。
殿内安静极了。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盯着赵太医那张古井无波的脸。
晚笙倒是没那么紧张。她觉得自己可能就是累着了,再加上昨夜发了低烧,今天又吐了几回,身体一时撑不住罢了。休息两天就好了。
赵太医的手指在她手腕上停留了很久,久到青萝的呼吸都快停了。
然后,赵太医睁开眼睛。
他的表情很奇妙——说不上是高兴还是震惊,或者两者都有。他收回手,站起身来,对着晚笙深深地作了一个揖,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
“恭喜姑娘。”
青萝愣住了。红药愣住了。白芷愣住了。紫苏手中的茶盘晃了一下,差点没端住。
晚笙也愣住了。
“姑娘有喜了。”赵太医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千层浪,“脉象虽还浅,但滑如走珠,确实是喜脉。恭喜姑娘,贺喜姑娘。”
殿内安静了整整三息。
然后青萝“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哭得比刚才更大声、更凶、更不顾形象。红药和白芷抱在一起哭,紫苏终于没端住茶盘,“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茶水洒了一地,但她顾不上了,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晚笙坐在床上,一只手还搭在帕子上,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一动不动。
有喜。
她有了刘彻的孩子。
这个认知像一道光,从她的头顶灌进去,照亮了她的每一根骨头、每一条血管、每一个细胞。她的手下意识地覆上了自己的小腹——那里还很平坦,什么痕迹都没有,但她觉得那里有一个小小的、温暖的东西,像一颗种子,正在她身体里悄悄地扎根、发芽。
她有孩子了。
她和他的孩子。
晚笙的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没有任何预兆的,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她覆在小腹的手背上。她说不清自己在哭什么——是高兴?是害怕?是如释重负?还是对未来的不确定?也许都有,也许都不是。
她只是哭,无声地哭,眼泪流得止都止不住。
赵太医被她哭得有些慌,连忙道:“姑娘莫要过于激动,对胎儿不好。姑娘身子底子不错,但脉象还浅,前三个月最是要紧,姑娘要多休息,少走动,饮食清淡,忌生冷寒凉——”
他絮絮叨叨地说了一长串,晚笙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只听到了三个字。
前三个月。
她的孩子在前三个月,最是要紧。
晚笙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声音还带着哭腔:“赵太医,我的孩子……还好吗?”
赵太医捋了捋胡子,郑重道:“姑娘放心,胎儿一切安好。只是姑娘今日晕倒,是因为身体劳累、气血不足,再加上孕吐耗了元气。老臣开个方子,姑娘按时服药,好生将养几日,便无大碍了。”
晚笙点了点头,将手从小腹上拿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怀孕了。
她要当母亲了。
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突然到她还没想好该怎么面对,但她的身体已经替她做出了反应——她的手一直覆在小腹上,像是怕那个小小的生命会跑掉一样,舍不得拿开。
“青萝。”她唤了一声。
“奴婢在!”青萝从地上爬起来,脸上又是眼泪又是鼻涕,狼狈极了,但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去宣室殿。”晚笙说,“告诉陛下。”
青萝拼命点头,转身就往外跑,跑了两步又折返回来,语无伦次地说:“姑娘,奴婢该说什么?奴婢就说‘姑娘有喜了’?还是说‘姑娘有了’?还是要说得更正式一些——”
“就说,”晚笙的手指在小腹上轻轻画了一个圈,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就说‘卫姑娘请陛下今晚来漪澜殿用晚膳’,旁的什么都不要说。”
青萝愣了一下:“姑娘,不直接告诉陛下吗?”
晚笙摇了摇头,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眼睛里有一种狡黠的、温柔的光:“这种消息,不能让别人传话。我要亲口告诉他。”
青萝看着姑娘脸上的笑容——那是她入宫以来,姑娘笑得最真、最美的一次。不是强颜欢笑的“我没事”,不是逆来顺受的“臣女谨记”,而是一个即将成为母亲的女人,想到要告诉丈夫这个消息时,那种从心底里溢出来的、藏都藏不住的欢喜。
“奴婢这就去!”青萝这次真的跑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赵太医去开方子了,红药和白芷收拾着被紫苏打碎的茶盘,紫苏重新沏了一壶茶,端到晚笙床边。
“姑娘,喝茶。”紫苏的声音还有些哑,但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安静。
晚笙接过茶杯,低头饮了一口——灵泉水泡的,今天的灵泉水比平时多了三倍,温热的茶汤滑过喉咙,像一股暖流,一直流到了她的小腹。
她放下茶杯,将手覆在小腹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
“孩子,”她在心里默默地说,“你要好好的。娘会保护好你的。”
殿外,阳光正好,池塘里的荷花开到了最盛的时候,粉白的花瓣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跳舞。锦鲤在水中游弋,偶尔跃出水面,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漪澜殿的一切都像往常一样,但又完全不一样了。
因为有一个新生命,正在这里悄悄地孕育着。
宣室殿里,刘彻正在批奏折。
今日的奏折格外多,窦太后的人又在朝堂上给他使绊子,他应付得心力交瘁。他揉着眉心,看着案上堆积如山的竹简,只觉得头痛欲裂。
“陛下。”小冯子从殿外走进来,小心翼翼地禀报,“漪澜殿的青萝姑娘来了,说卫姑娘请陛下今晚去漪澜殿用晚膳。”
刘彻的手顿了一下。
去漪澜殿用晚膳?晚笙从不会在他忙的时候打扰他,今日怎么忽然派人来请?
“她怎么了?”刘彻放下手中的竹简,眉头微皱,“是不是又病了?”
小冯子摇了摇头:“青萝姑娘没说别的,就说请陛下去用晚膳。”
刘彻看着案上的奏折,犹豫了一瞬,然后站起身来。
奏折可以晚点批,晚笙不会无缘无故叫他去。
她一定有什么事。
“摆驾漪澜殿。”他说,语气平淡,但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
小冯子跟在后面,心里嘀咕:陛下刚才还说今日奏折太多,怕是批不完,怎么一听说卫姑娘请用膳,奏折就批得完了?
从宣室殿到漪澜殿的路很近,近到刘彻还没想好晚笙找他做什么,就已经站在了漪澜殿的门口。
殿门半掩着,透过门缝能看到殿内点着烛火,暖黄色的光从里面透出来,将门前的石阶照得亮堂堂的。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药香,混着晚笙身上特有的桃花香气,让人莫名地安心。
刘彻推开门,走了进去。
晚笙坐在窗边的榻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寝衣,长发披散在肩后,没有梳发髻,也没有戴步摇,素净得像一朵刚从水里摘出来的白莲花。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
看到刘彻进来,她放下手中的书卷,从榻上站起身来,朝他走了两步。
然后她停下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忍耐什么。
刘彻看着她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心里有些发紧。他走上前,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又低头看了看她的脸——白是白了些,但精神还好。
“怎么了?”他问,“哪里不舒服?”
晚笙摇了摇头,握住他的手,将他的掌心贴在自己的小腹上。
刘彻的手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贴在她小腹上的手,又抬头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瞳孔微微震动了一下。
“晚笙?”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在确认什么。
晚笙看着他,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那个笑容不大,却像春天里第一朵绽放的花,带着一种温柔的、不可阻挡的力量,从她的眉眼间蔓延到整张脸,又从她的脸蔓延到他的心里。
“彻,”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你要当父亲了。”
殿内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能听见窗外池塘里锦鲤跃出水面的水花声,能听见两个人的心跳声——一个快,一个更快。
刘彻的手还贴在她的小腹上,一动不动。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杏眼里有泪光,有笑意,有期待,有紧张,还有一种让他心口发烫的、毫无保留的信任。
她要当母亲了。
他要当父亲了。
他们有了一个孩子。
这个认知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他心口上,砸得他眼眶发酸,鼻子发堵。他活了两辈子,上辈子他有好几个孩子,太子刘据、诸邑公主、阳石公主……太多了,多到他有时候都记不清。但从来没有一次——从来没有一次,他在孩子还在母亲肚子里的时候,就感受到了这种铺天盖地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情感。
因为这个孩子的母亲,叫卫晚笙。
“晚笙。”他唤她的名字,声音低哑得不像话。
“嗯。”
“你再说一遍。”
晚笙看着他微微泛红的眼眶,看着他那双一向沉稳深邃的凤眸里此刻翻涌的、近乎脆弱的波澜,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满到要从喉咙里溢出来。
“你要当父亲了。”她一字一句地说,声音轻而笃定,“我们的孩子,在这里。”
她握着他的手,在他掌心下的小腹上轻轻按了按。
刘彻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然后他弯下腰,将脸埋在她颈窝里。
晚笙感觉到脖子上一片温热。
他在哭。
天子在哭。
无声地、克制地、近乎狼狈地,在她肩头流泪。
晚笙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脖子,将他抱得更紧了一些。她的手指穿过他的墨发,一下一下地抚着,像在安慰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我在呢。”她轻声说,“孩子也在呢。我们都在呢。”
刘彻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将她整个人拢进怀里,手臂收得很紧很紧,像是要把她和那个还没有成型的孩子,一起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殿内的宫女们不知何时
已经悄悄退了出去,将门轻轻掩上。
烛火在两人身后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幅画。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将银白色的光洒在漪澜殿的池塘上。荷花在月光下静静地开着,锦鲤在水下游弋,荷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温柔的话。
六月的长安城,盛夏的夜风带着荷花的香气,穿过重重宫墙,吹进了漪澜殿的半掩的窗棂。风拂过纱帘,拂过烛火,拂过两个人紧紧相拥的身影,带着这个好消息,慢慢地、慢慢地,飘向了远方。
夜还很长。
但今夜,漪澜殿的烛火,会比月亮更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