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晚笙第一次真正尝到椒房殿的厉害。
一夜之间,漪澜殿的天变了。不是真的天变了,是所有人都觉得天变了。
清晨,晚笙还在半梦半醒之间,就听见殿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很多人在走动。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手边空空的——刘彻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被褥上还残留着龙涎香的余温。
“青萝?”她哑着嗓子唤了一声。
帐子被掀开,青萝的脸探了进来,眼眶红红的,嘴角却弯着,表情复杂得像是又要哭又要笑。
“姑娘醒了?”青萝的声音有些发颤,“奴婢伺候姑娘洗漱。”
晚笙撑着身子坐起来,浑身酸软得像是被人拆散了重新拼起来一样。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脖颈——锁骨下方有几处淡淡的红痕,是昨夜留下的痕迹。她的脸“腾”地红了,飞快地将衣领往上拉了拉。
青萝假装没看见,脸上却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手脚麻利地替她拿来衣裳。
“姑娘,今日穿哪件?那件水红色的?还是那件鹅黄色的?”
“鹅黄色的。”晚笙想都没想就选了姐姐做的那件。
青萝伺候她穿衣的时候,红药端了铜盆进来,白芷捧了帕子和漱盂,紫苏端着茶盘——四个宫女齐齐整整地站在殿内,表情出奇的一致:嘴角翘着,眼眶红着,看向晚笙的目光里有一种以前没有的东西。
那是一种与有荣焉的、发自心底的欢喜。
晚笙被她们看得浑身不自在,接过紫苏递来的热茶,低头饮了一口——灵泉水泡的,今天的灵泉水比平时多了一倍,温热的茶汤滑过喉咙,将身上的疲惫驱散了几分,人也精神了一些。
“你们都看着我做什么?”晚笙端着茶杯,有些窘迫,“我脸上有字?”
青萝第一个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一边哭一边笑:“姑娘,陛下今早走的时候,赏了漪澜殿所有的宫人每人半年的月钱,还说了,让奴婢们好好伺候姑娘,不准让姑娘受一丁点委屈。”
晚笙愣了一下。
半年的月钱?他这是……
“姑娘,”红药也抹着眼泪,声音带着哭腔,“奴婢在宫里伺候这么多年,从没听说过陛下赏宫人赏这么多的。姑娘,陛下是真的把您放在心尖上了。”
晚笙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了些。
她想起昨夜,他唤她名字时的声音,一遍又一遍,低沉而滚烫,像是要把这两个字刻进骨头里。她想起他在她耳边说的那句话——“朕要你。”不是“朕要你侍寝”,不是“朕要你承宠”,而是“朕要你”。三个字,少了一个字都不行,多一个字都嫌多。
他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她,却从不说出口,只用这种方式告诉所有人——漪澜殿的人,谁都不能欺负。
“姑娘,皇后那边……会来人吧?”紫苏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泼在了众人的热情上。
殿内一下子安静了。
晚笙放下茶杯,平静地说:“会来的。该来的总会来。”
从她入宫的第一天起,她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不是昨夜,就是明夜,不是今日,就是明日。陈阿娇不会放过她,馆陶公主不会放过她。她夺走了天子最多的宠爱,就必须承受天子宠爱带来的反噬。
这是一场交易。
她用安稳的日子,换刘彻的宠爱。而换来的宠爱,又会夺走她的安稳日子。
晚笙站起身来,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十五岁的少女,眉目如画,肌肤胜雪,脖颈上淡淡的红痕像是桃花瓣落在雪地上,醒目而刺眼。
“青萝,给我梳个精神的发髻。”晚笙说,声音平静,“把陛下上次赏的那支赤金衔珠步摇拿来,今日戴那个。”
青萝愣了一下——姑娘入宫以来从没戴过那支步摇,说太张扬了,怕惹眼。可今日……
“姑娘,会不会太招摇了?”
晚笙看着镜中的自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不大,却带着一种青萝从未见过的、笃定的东西。
“今日不戴,以后日日都要戴。早戴晚戴都一样。”
青萝张了张嘴,没有再说什么,拿起梳子,替她梳了一个端庄的凌云髻,将那支赤金衔珠步摇稳稳地簪在发间。步摇垂下的珠串在晨光中轻轻晃动,折射出细碎的光芒,映在晚笙的眉眼间,衬得她整个人明艳照人,贵气天成。
紫苏在一旁看着,忽然轻声说了一句:“姑娘今日好美。”
晚笙转头看她,笑了笑:“我哪天不美?”
紫苏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嘴角悄悄地弯了。
殿内的气氛因为这个玩笑松弛了一些,但晚笙心里清楚,真正的暴风雨,还没有来。
果然,辰时刚过,椒房殿就来人了。
来的是陈阿娇的贴身侍女春兰,态度不卑不亢,脸上挂着标准的、训练有素的笑容。
“卫姑娘,皇后娘娘请您去椒房殿一叙。”
“一叙。”
这个词用得很妙。不是“请安”,不是“召见”,而是“一叙”,听起来像是姐妹间的闲聊,但晚笙知道,这一叙,叙的不会是家常。
“好。”晚笙放下手中的茶杯,站起身来,理了理裙摆,“我这就去。”
青萝脸色有些发白,上前一步,小声说:“姑娘,奴婢陪您去。”
晚笙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你留在漪澜殿,我一个人去。”
“姑娘——”
“青萝。”晚笙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皇后娘娘请我一叙,不是请漪澜殿的宫人去一叙。你去了,反倒给她由头发作。我一个人去,她说什么我都听着就是了。”
青萝的眼眶又红了,但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晚笙的裙摆又理了理,将那支步摇又正了正,然后退后一步,深深地看着她。
“姑娘,奴婢等您回来。”
晚笙笑了笑,转身走出了漪澜殿。
从漪澜殿到椒房殿的路,她已经走了很多遍了。这条长长的宫道,她闭着眼睛都能走——先经过一片竹林,再穿过一道月洞门,然后沿着回廊一直走,经过王美人的芙蓉殿,经过李姬的兰林殿,经过赵姬的蕙草殿,最后到达皇后陈阿娇的椒房殿。
每次走这条路,晚笙都会在心里默数步数。从漪澜殿到椒房殿,一共一千二百三十七步。她一个人走了一千二百三十七步,去面对那个恨不得她消失的女人。
今日的一千二百三十七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难走。
因为今日的陈阿娇,会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愤怒。
晚笙走到椒房殿门口的时候,正殿的门是关着的。门口的宫女看到她,面无表情地通报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才推开门,让她进去。
殿内的苏合香熏得很浓,浓到晚笙一进门就被呛得微微皱了一下眉。陈阿娇歪在凤榻上,今日穿的是一件正红色的深衣,头戴赤金凤冠,妆容比往日更加浓艳,像是要上战场。
她在打仗。和陈阿娇的仗,和馆陶公主的仗,和这座深宫里所有不怀好意的目光的仗。
“臣女卫氏,给皇后娘娘请安。”晚笙跪下行礼,姿态恭顺如初,和以往没有任何区别。
陈阿娇没有叫她起来。
晚笙跪在冰冷的地面上,低着头,看着自己膝盖下方那块熟悉的地砖。这块地砖她已经跪了无数次了,每一个纹路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殿内安静了很久。
久到殿内的宫女们都开始不安地交换眼神,久到熏香的烟气在空气中凝成了薄薄的雾,久到晚笙的膝盖开始隐隐作痛。
“卫氏。”陈阿娇终于开口了,声音冷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臣女在。”
“昨夜,陛下宿在漪澜殿。”
这不是疑问,是陈述。陈阿娇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晚笙听出了那平淡底下翻涌的惊涛骇浪。
“是。”晚笙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这种事,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心虚,心虚就是有罪。陈阿娇不需要她解释,陈阿娇只需要她承认。
殿内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晚笙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陈阿娇的声音,而是什么东西被重重搁在案几上的声音,“咚”的一声,震得殿内的烛火都晃了一晃。
晚笙没有抬头,但她能感觉到陈阿娇的目光像一把刀,从高处劈下来,劈在她的头顶,劈在她的脊背上,一刀一刀,恨不得将她劈成两半。
“卫氏,你入宫多久了?”
“回皇后娘娘,两个月有余。”
“两个月。”陈阿娇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冷笑,“两个月,你就把陛下哄得团团转。本宫入宫四年,还从未见过陛下对谁这般上心。”
晚笙没有说话。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错。
“你是不是觉得,陛下宠你,你就能爬到本宫头上来?”陈阿娇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把陛下伺候好了,本宫就奈何不了你?”
“臣女从未这样想过。”晚笙的声音平静而恭顺,“臣女知道自己的身份,从不敢有非分之想。”
“不敢?”陈阿娇冷笑了一声,从凤榻上站起身来,一步一步走到晚笙面前。她的裙摆拖在地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晚笙的心尖上。
她弯下腰,捏住晚笙的下巴,将她的脸抬了起来。
晚笙被迫仰起脸,对上了陈阿娇的眼睛。那双曾经明艳动人的眼睛里,此刻满是血丝和嫉妒,像两团燃烧的火,恨不得将她烧成灰烬。
“你这张脸,”陈阿娇的目光从晚笙的眉眼慢慢滑到下颌,又从下颌滑到脖颈,最后停在那几处淡淡的红痕上。她的瞳孔猛地一缩,手指骤然收紧,指甲嵌进了晚笙的下巴里,疼得晚笙微微皱了一下眉。
“就是用这张脸勾引陛下的?”陈阿娇的声音低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个跳舞的贱婢,也配伺候陛下?”
晚笙的下巴很疼,疼得她的眼泪差点掉下来,但她没有躲,也没有挣扎。她就那样仰着脸,看着陈阿娇,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皇后娘娘,”晚笙的声音很轻,却很稳,“臣女从未勾引过陛下。臣女只是……在漪澜殿待着,陛下要来,臣女不能把陛下赶出去。”
陈阿娇的怒火被这句话彻底点燃了。
她松开晚笙的下巴,猛地扬起手,“啪”的一声,一巴掌甩在了晚笙的脸上。
殿内所有的宫女齐齐低下了头,大气都不敢出。
晚笙的脸被打偏到一边,脸颊火辣辣地疼,嘴角渗出一丝血腥味。她跪在地上,没有捂脸,没有哭,只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将脸转了回来,重新面对着陈阿娇。
她的左脸颊上印着一个通红的掌印,嘴角有一丝血迹,但她那双杏眼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恨意,只有一种让人心里发毛的平静。
陈阿娇被那双眼睛看得愣了一下。
她见过很多人在她面前挨打——有人哭,有人求饶,有人吓得发抖,有人咬牙切齿地隐忍。但从没有人像卫晚笙这样,挨了打之后不哭不求饶不发抖不咬牙,只是平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你——”陈阿娇的声音有些发颤,不知道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皇后娘娘息怒。”晚笙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刚挨了打的人,“臣女知道皇后娘娘心里不痛快,臣女说什么都是错。臣女不求皇后娘娘原谅,只求皇后娘娘保重凤体,不要因为臣女气坏了身子。”
陈阿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竟然说不出话来。
她想骂她虚伪,想骂她装模作样,想骂她是个狐狸精、贱婢、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堵在了喉咙里,因为她发现——面对这样一个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被扇了耳光还关心你“保重凤体”的人,你再骂什么,都像是在骂自己。
“滚。”陈阿娇最终只说出了这一个字,声音沙哑而疲惫。
“臣女告退。”
晚笙站起身来,膝盖跪得有些发麻,身形微微晃了一下,但她稳住了。她朝陈阿娇行了一个礼,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出了椒房殿。
殿外的阳光很亮,刺得她微微眯起了眼睛。
她没有回头。
漪澜殿里,青萝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姑娘去椒房殿已经快一个时辰了,还没有回来。她想去看看,又怕给姑娘添麻烦。她在殿门口走来走去,走了一百零八圈,红药被她晃得眼晕,白芷被她晃得心慌,紫苏被她晃得直接把茶壶往桌上一搁,说了一句:“青萝姐姐,你别转了,转得我头疼。”
“我能不转吗?”青萝急得声音都变了,“姑娘一个人在椒房殿,皇后娘娘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万一——”
她的话没有说完,因为一个内侍急匆匆地从宫道上跑了过来,正是宣室殿的传事内侍小冯子。
“青萝姑娘!”小冯子跑得气喘吁吁,脸色发白,“陛下问,卫姑娘在哪里?”
青萝心里“咯噔”了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姑娘去椒房殿给皇后请安了,去了快一个时辰还没回来——”
小冯子的脸更白了,二话不说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青萝姑娘,你快去椒房殿看看吧,陛下已经知道了,正往那边去呢!”
青萝的脑子“嗡”的一声,什么都顾不上了,提起裙子就往椒房殿跑。
与此同时,宣室殿里,刘彻正在批阅奏折。
昨夜他在漪澜殿宿了一夜,今早天不亮就回了宣室殿——今日早朝,窦太后的人又在朝堂上发难,他应付了半个时辰才散朝。回到宣室殿,他连龙袍都没来得及换,就继续批那些堆积如山的奏折。
但不知怎的,今日他总觉得心神不宁。
奏折上的字像是会动一样,看了几遍都看不进去。他放下竹简,揉了揉眉心,端起茶杯饮了一口——是昨夜晚笙给他泡的茶,她偷偷加了什么“山泉水”,喝起来确实比宫里的茶好喝。
想到晚笙,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昨夜她的样子还在他脑海里——她缩在他怀里,像一只温顺的小猫,手指攥着他的衣襟,攥得紧紧的,像是怕他跑了。他哄了她很久,她才慢慢松开手,在他怀里沉沉地睡去。
他从来不知道,一个女人的手可以那样小,那样软,握在掌心里像握着一团棉花,轻飘飘的,却有温度。
刘彻放下茶杯,正要继续批折子,殿门忽然被推开了。
小冯子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跪在地上,脸色白得像纸。
“陛下——陛下——不好了——”
刘彻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何事惊慌?”
小冯子喘着气,声音都在发抖:“陛下,卫姑娘她……她去了椒房殿,去了快一个时辰了,还没出来。漪澜殿的青萝姑娘说,皇后娘娘今日一早就派人来传卫姑娘去‘一叙’,卫姑娘一个人去的,谁都没带……”
刘彻手中的竹简“啪”地落在了案上。
他猛地站起身来,瞳孔骤然紧缩。
一个时辰。皇后一早就传她去。她一个人去的,谁都没带。
这些字眼像一根根针,扎进了他的脑子里,扎得他头皮发麻。他想起上辈子——不,不能想上辈子。他想起昨夜晚笙脖颈上那些红痕,想起她缩在他怀里时那种小心翼翼的、像怕失去什么的姿态,想起她每次从椒房殿回来时虽然笑着、眼底却藏着的那层薄薄的疲惫。
他什么都没说。
他以为她能应付。他以为皇后不至于太过分。他以为——
刘彻大步流星地绕过案几,朝殿门走去,步伐快得像一阵风。小冯子跪在地上还没来得及起来,差点被他撞倒,连滚带爬地跟在后面。
“陛下——陛下您去哪儿——”
“椒房殿。”
三个字,冷得像冬天的冰碴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小冯子跟在后面,看着天子铁青的脸色和紧握的拳头,心里暗暗叫苦——完了完了,这下要出大事了。
宣室殿到椒房殿的路,刘彻走了无数遍,从来没有觉得这条路这么长过。
他的脑海里翻涌着各种画面——晚笙跪在椒房殿冰冷的地面上,晚笙低着头听陈阿娇训斥,晚笙被陈阿娇扇耳光,晚笙跪在那里不敢起来,晚笙一个人走回漪澜殿的路上偷偷擦眼泪……
他想起昨夜她在他怀里说“我会一直陪着你的”时的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像春天里第一缕拂过脸颊的风。他想起她站在宣室殿的烛光里,手里端着那碗汤,眼睛亮得像星星,问他“陛下尝尝”时的样子。
她那么好。
她什么都不争,什么都不要,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漪澜殿里,等他来,给他做汤,给他按肩膀,在他累的时候陪在他身边,在他忙的时候不吵不闹。
她那么好,为什么要受这种委屈?
刘彻的拳头攥得更紧了,指甲嵌进了掌心里,疼得他反而清醒了几分。
他知道陈阿娇不喜欢晚笙,知道馆陶公主不喜欢晚笙,知道窦太后也不喜欢晚笙。他知道晚笙在宫里的日子不好过,知道她去椒房殿请安是如履薄冰。他知道这些,但他以为——他以为晚笙能撑住,以为皇后不会太过分,以为他可以慢慢来,等他彻底掌握了朝堂、摆脱了窦太后的掣肘,再腾出手来处理后宫的事。
可他忘了,陈阿娇不会等他。
陈阿娇是皇后,是这座后宫的主人。她要为难一个小小的家人子,有一百种方法,每一种都能让晚笙生不如死。而他能做的,只是在事后替她擦眼泪。
不。
他不要再看到她流泪了。
昨夜她在他怀里哭了一次,那是欢喜的泪。他不想看到她因为委屈、因为害怕、因为被欺负而流泪。
一次都不想。
刘彻加快了脚步,几乎是跑着冲进了椒房殿的院门。
门口的宫女看到他,吓得脸色煞白,扑通扑通跪了一地,连通报都忘了。刘彻没有看她们,大步跨上台阶,一把推开了椒房殿正殿的门。
殿门“砰”的一声撞在墙上,震得殿内的烛火都晃了几晃。
陈阿娇正歪在凤榻上喝茶,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了一跳,手中的茶杯差点掉在地上。她抬起头,看到站在殿门口的刘彻,脸上的表情从惊愕变成了僵硬,又从僵硬变成了一种勉强的、讨好的笑。
“陛下?陛下怎么来了?”陈阿娇放下茶杯,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裙,笑容堆了满脸,“臣妾正想着去给陛下请安呢,陛下倒先来了——”
“卫晚笙在哪里?”刘彻没有看她,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没有看到那个鹅黄色的身影。
陈阿娇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卫氏?她……她早就走了,臣妾不过叫她来说几句话,她——”
“几句话?”刘彻终于看向了她,那双凤眸里没有一丝温度,冷得像深冬的寒潭,“朕问你,她在哪里?”
陈阿娇被那个眼神看得后背发凉,笑容彻底挂不住了,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刘彻的目光逼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殿门口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青萝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跪在地上,声音都在发抖:“陛下——姑娘她——她往漪澜殿的方向走了,奴婢来的时候在路上看到了她,她——”
青萝说到这里,忽然说不下去了,眼泪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刘彻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转身就要走,陈阿娇却在身后喊了一声:“陛下!”
刘彻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陛下这是要做什么?”陈阿娇的声音有些发抖,不知道是害怕还是愤怒,“臣妾是皇后,召一个家人子来说几句话都都不行吗?臣妾又没有把她怎么样——”
“没有把她怎么样?”刘彻转过身,看着陈阿娇,目光像一把出鞘的剑,“皇后,朕不问你做了什么,是因为朕不想让事情更难堪。但你记住——卫晚笙是朕的人,谁都不能动她。”
陈阿娇的脸色白得像纸。
刘彻没有再看她,大步走出了椒房殿。
殿外的阳光很亮,刺得他微微眯起了眼睛。他快步沿着宫道往漪澜殿的方向走,走了没多远,就在竹林边的回廊上看到了那个鹅黄色的身影。
她一个人,慢慢地走着。
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在她的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走得很慢,慢到像是在挪,一只手扶着回廊的栏杆,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微微攥着裙摆。她的发髻有些散了,那支赤金衔珠步摇歪歪斜斜地挂在发间,珠串在风中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寂寞的声响。
刘彻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疼得厉害。
那个昨晚在他怀里笑得很甜、说“我会一直陪着你的”的少女,此刻正一个人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像一个被遗弃的、找不到家的孩子。
“晚笙。”他唤她,声音比他想象的要哑。
那个鹅黄色的身影顿了一下,慢慢地转过身来。
刘彻看到了她的脸。
左脸颊上印着一个通红的掌印,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红得刺目。嘴角有一丝已经干了的血迹,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她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那双杏眼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微微睁大了一些,像是没想到他会出现在这里。
然后她笑了。
她对着他笑了,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像一朵被风雨打蔫了的花,努力地、倔强地绽放着。那个笑容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有委屈,有欢喜,有心疼,有安慰,还有一种让他心碎的、过分懂事的平静。
“陛下怎么来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轻很柔,像是在哄一个受了惊的孩子,“臣女没事,就是跪得久了,膝盖有些疼,走得慢了些。陛下不用担心——”
她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刘彻已经走到了她面前,伸出手,将她整个人拉进了怀里。
他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抱着她,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按着她的后脑,将她的脸贴在自己胸口。他的手臂收得很紧,紧到晚笙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要被勒断了,但她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急促的、滚烫的心跳。
一下一下,快得像擂鼓。
他在害怕。
天子在害怕。
因为她在害怕。
晚笙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无声地滑落下来,浸湿了他胸口的龙袍。她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将脸埋在他怀里,肩膀微微颤抖着。
“彻。”她轻轻地唤了一声,声音碎得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刘彻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下巴抵在她发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桃花香气,混着她身上那股独特的、让他安心的气息。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哑得不像话。
“朕来了。”
三个字,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得像一座山。
晚笙将脸埋在他怀里,哭得更凶了,但她没有出声,只是紧紧地、紧紧地抓着他的衣裳,像是抓住了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最后的依靠。
竹林里的风穿过回廊,吹动了竹叶,沙沙作响。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人身上,像是碎金,又像是星光。
没有人说话。
青萝远远地站在回廊的另一端,看着这一幕,眼泪止不住地流,但她没有走过去。她只是站在那里,替他们守着这条路,不让任何人打扰。
她想,姑娘受的委屈,陛下都知道了。
姑娘不是一个人。
她从来都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