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蝉子躺在我怀里,浑身是血。僧袍破得不成样子,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伤口——有的被大鹏爪抓的,有的被撞在柱子上磕的,有的我甚至分不清是怎么来的。他的嘴唇发白,眼皮半耷拉着,嘴里还在念叨。
“苏晚,我是不是很没用?”
“你刚捅了大鹏一剑。”
“捅了,还是打不过他。”
“谁规定一定要打赢才算有用?”
他笑了一下,扯动了伤口,疼得龇牙。
孙悟空走过来,蹲在旁边。金箍棒扛在肩上,脸上有血,但不是他的。“他刚才那一剑,刺穿了大鹏的翅膀。大鹏飞了五百年没被人伤过。你是第一个。”
金蝉子睁开一只眼。“真的假的?”
“骗你干嘛?你去看,地上还有大鹏的羽毛。”
金蝉子没去看。他闭上眼睛,嘴里嘟囔了一句。“那就好。”
然后他昏过去了。
我们在狮驼岭旁边找了一个破山洞。高翠兰生了火,煮了草药。安陵容用布条蘸水给他擦伤口。我给他扎针止血。忙活了大半夜,他的呼吸终于稳下来了。
白骨精蹲在洞口,看着月亮。“他命挺硬。”
“你希望他死?”
“我希望他活着。死了就没意思了。”
孙悟空靠在洞壁上,闭着眼。“他明天就能醒。后天就能走。”
“你怎么知道?”
“他要是那么容易死,如来也不会选他。”
第二天早上,金蝉子果然醒了。他睁开眼,看见我,第一句话是:“舍利拿回来了吗?”
“没有。”
他沉默了一会儿。“那算了。”
“算了?”
“命比舍利值钱。这话我说的。”
他撑着坐起来,看了看自己的伤口,又看了看洞里的其他人。“你们一夜没睡?”
“睡了一会儿。”安陵容说。
“骗人。”他看着安陵容眼下的青黑,“你们照顾了我一夜。”
安陵容别过脸,没说话。
金蝉子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胳膊。疼得他皱了下眉,但没吭声。“走吧。”
“去哪儿?”
“取经。”
“你伤还没好。”
“边走边好。”
孙悟空站起来,扛着棒子。“行。俺老孙开路。”
队伍继续往西。
走了半天,金蝉子走得不快,但一步没停。他的伤口在渗血,把灰布短褐染出一块一块的红。
我走在他旁边。“疼吗?”
“疼。”
“那还走?”
“不走怎么办?停下来就再也起不来了。”
我没说话。
走到傍晚,前面出现一条河。河不宽,但水清得很,能看见河底的石头。河边坐着一个老头,戴着斗笠,拿着一根鱼竿,正在钓鱼。
“几位师傅,要过河吗?”
金蝉子停住。“您是?”
“我姓接。叫接引。”
接引。接引佛祖。
金蝉子的手摸向七星剑。
“别紧张,”老头笑了,“我不是来抓你们的。我是来送你们的。”
“送我们?”
“过了这条河,就是大雷音寺了。”
金蝉子愣住了。
“大雷音寺?”
“对。你们已经到了。”
我回头看。身后的路很长,弯弯曲曲,消失在远处。这条路我们走了多久?我不知道。但我觉得没走多久。
“如来呢?”
“在寺里等着。”老头收起鱼竿,站起来,“你们走过了,他看见了。”
“他看见了?”
“他一直看着。”
金蝉子沉默了很久。
“那他知道我捅了大鹏一剑吗?”
“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那他怎么说?”
老头笑了一下。“他说——早知道你会捅。等你捅完这一剑,才算真正出发。”
金蝉子愣住了。
“出发?我们不是到了吗?”
“到了。但真正的出发,是从到了以后才开始。”
老头消失了。河水还在流。
金蝉子站在河边,看着对岸。对岸有一座寺庙,不高,不大,但金光闪闪的,照得整条河都亮堂堂的。
大雷音寺。
孙悟空扛着金箍棒,第一个踏进了河水。
“走呗。”
沙悟净跟着走进去。
白骨精站在岸边,犹豫了一下,也踏进了河水。脚碰到水的瞬间,她的身体开始变化——白骨变成肉,红眼变成黑眼,光脚上长出鞋子。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愣了半天。
“我……我是人了?”
金蝉子看着她。“你本来就是人。只是忘了。”
白骨精的眼泪掉下来了。
高翠兰、安陵容、沈渡依次过河。
我走到河边,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上,空无一人。
“苏晚。”金蝉子叫我。
我转过头。
“走吧。”
我踏进河水。水是温的,不凉。
对岸,大雷音寺的门开了。一个光头和尚站在门口,穿着金色袈裟,笑眯眯的。
如来。
他看着我们,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我身上。
“苏晚,你来了。”
“来了。”
“取到经了?”
“取到了。”
“在哪儿?”
我指了指自己的脑子。
“在这儿。”
如来笑了。
“进来说吧。”
下章预告:大雷音寺里没有经书。如来坐在蒲团上,看着我们。“经书不在我这。在你们走过的路上。你们走完了,经就取到了。”金蝉子问他:“那我们来干什么?”如来说:“来拿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