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穿得很随意。一件石青色道袍,头上束着网巾,看着像个富态的商人,但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不转睛,定定的,像猫盯着老鼠。他身边只跟了一个太监,没带侍卫,大摇大摆地从侧门进了醉杏楼。
李师师迎上去,没跪,只是福了福身。
“皇上来了。”
“嗯。”他扫了一眼屋子里的人,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在潘金莲身上,“就是她?”
潘金莲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头都不敢抬。
“抬起头来。”
潘金莲慢慢抬起头,脸上全是泪。
皇上看了她几秒,转头看李师师。
“你说的那个西门庆,就是清河县那个?”
“就是他。皇上听说过?”
“怎么没听过?”皇上坐下,端起茶盏,“御史台弹劾他的折子,朕案头堆了一摞。欺男霸女,强占田产,草菅人命——哪一条都够砍头的。但他是蔡京的人,朕动不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皇上都动不了,那民妇不是白来了?”潘金莲的声音在抖,但话里的失望谁都听得出来。
皇上看了她一眼,放下茶盏。
“朕动不了蔡京,但动一个西门庆,还是动得了的。”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令牌,丢给身边太监。
“去,传朕的口谕——着清河县知县,将西门庆缉拿归案,抄没家产,押解进京。如有阻拦,以抗旨论。”
太监接过令牌,跪了一下,转身跑了。
潘金莲的眼泪掉得更凶了,磕头磕得砰砰响。
“行了,”皇上抬手,“朕不是帮你,是帮朕自己。西门庆这种蛀虫,早该收拾了。”
李师师走过去,坐在皇上旁边,给他倒了杯茶。
“皇上今天怎么这么痛快?”
“因为朕今天高兴。”
“高兴什么?”
皇上没回答,目光又落在我身上。
“你就是苏晚?”
“民妇是。”
“朕听太后提起过你。”
我心里一跳。太后?哪个太后?《水浒传》里哪有太后?
“皇上——”
“别慌,”他笑了一下,“朕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我的手攥紧了裙子。
“朕穿进来之前,是《水浒传》的读者。看了三遍,越看越气。好汉们被逼上梁山,贪官们逍遥法外。所以朕穿进来,当了皇帝。朕要让这个世界,换个活法。”
我盯着他,心跳如擂鼓。
“皇上知道民妇是谁?”
“知道。你是穿越者。你身边那个沈渡,是系统。你带的那个姑娘,是另一个作者。”他端起茶喝了一口,“这个世界的事,朕全知道。”
“那皇上知道施耐庵和兰陵笑笑生在东京吗?”
“知道。”
“那皇上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他放下茶盏,“他们写他们的,朕做朕的。他们要是敢动朕的人——”他顿了顿,“朕就让他们尝尝,被自己笔下人物造反的滋味。”
门外传来脚步声。太监去而复返,脸色不太好看。
“皇上,施耐庵和兰陵笑笑生在门口,说要见您。”
皇上笑了。
“让他们进来。”
两个人大步走进来。
走在前面的一个五十来岁,瘦高个,留着山羊胡,穿一件灰布直裰,像个老学究——施耐庵。后面跟着一个四十来岁,白白胖胖,穿着绸衫,笑眯眯的,像个商人——兰陵笑笑生。
两人走到皇上面前,跪下磕头。
“臣施耐庵叩见皇上。”
“草民兰陵笑笑生叩见皇上。”
“起来。”
两人站起来,目光同时落在潘金莲身上。
施耐庵的脸色沉了。兰陵笑笑生的笑容也淡了。
“皇上,”施耐庵开口了,“潘金莲这个女人,不能留。”
“为什么?”
“因为她是个毒妇。她毒死了武大郎,害了西门庆,最终被武松杀死。这是她的命。”
“命?”皇上笑了,“你写的命?”
施耐庵没说话。
“施先生,你写《水浒传》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潘金莲为什么会变成毒妇?”
“她天性——”
“她天性什么?她天性淫荡?她天性恶毒?”皇上站起来,“她十五岁被卖给张大户,受尽凌辱。又被张大户白白送给武大郎,一个不满五尺的侏儒。你让她怎么活?她有的选吗?”
施耐庵的脸涨红了。
“皇上,您这是在替一个毒妇开脱——”
“朕不是在开脱。朕是在说事实。”
皇上走到潘金莲面前,低头看着她。
“你告诉朕,你想不想杀武大郎?”
潘金莲浑身一颤。
“民妇……民妇没想过……”
“说实话。”
潘金莲的嘴唇哆嗦了几下。
“想过。但不是一开始就想的。西门庆和王婆逼我,我不从,他们就天天来。武大郎知道了,说要去找西门庆拼命。他一个卖炊饼的,怎么拼得过?我怕他被打死,也怕自己被休……我走投无路了……”
她哭得说不下去。
皇上转头看施耐庵。
“听见了吗?她是被逼的。”
施耐庵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兰陵笑笑生站在一边,一直没说话。他的目光在潘金莲身上转了几圈,然后落在我身上。
“苏晚,”他突然开口,“你知道你帮潘金莲改命,会有什么后果吗?”
“什么后果?”
“她不死,武松就不会上梁山。武松不上梁山,梁山好汉就凑不齐一百单八将。凑不齐,这个世界的根基就会动摇。”
“动摇了会怎样?”
“会塌。”
屋子里安静了。
皇上看着我,李师师看着我,施耐庵和兰陵笑笑生也看着我。
潘金莲抬起头,满脸是泪。
“苏姐姐,要不算了……我的命不值钱……”
“谁说的?”我看着她,“你的命值钱。值钱到我愿意赌一把。”
我看着兰陵笑笑生。
“你写《金瓶梅》的时候,把潘金莲写成一个彻头彻尾的荡妇。但你真的了解她吗?你只是在写一个符号,一个供人唾骂的符号。她不是人,是你笔下的工具。”
兰陵笑笑生的笑容彻底没了。
“你一个厨娘,懂什么?”
“我懂人心。”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炸开的声音。
皇上笑了。
“有意思。”他拍了拍手,“苏晚,朕看好你。潘金莲的事,朕管定了。”
他看了一眼施耐庵和兰陵笑笑生。
“你们要是觉得这个世界会塌,那就塌给朕看看。”
两个作者对视一眼,跪下了。
“皇上——”
“退下。”
他们站起来,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施耐庵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恨意,也有无奈。
他们走了。
李师师呼出一口气。
“皇上,您这是要跟两个作者对着干?”
“不是朕要跟他们对着干,”皇上坐下,“是朕要让他们知道,书写完了,就不是作者的了。”
他看着潘金莲。
“从今天起,你住在醉杏楼。李师师会照顾你。西门庆的事,朕会处理。”
潘金莲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
送走皇上,我坐在院子里,看着头顶的月亮。
安陵容端了一碗茶来,坐在我旁边。
“苏姐姐,你今天又得罪人了。”
“习惯了。”
“那两个作者会不会报复你?”
“会。”
“你不怕?”
“怕,”我说,“但怕也得上。”
沈渡从阴影里走出来。
“施耐庵回太学了。兰陵笑笑生回了勾栏。但两个人走之前,凑在一起说了几句话。”
“说什么?”
“他们说——‘既然皇上不让我们动潘金莲,那就动苏晚。’”
我笑了。
“来呗。”
安陵容握紧了我的手。
“苏姐姐,我陪你。”
“我知道。”
下章预告:第二天,西门庆被抓了。但押解进京的路上,人不见了。沈渡查到的消息是——蔡京派人劫的囚。皇上震怒,要拿蔡京问罪。但蔡京是当朝太师,门生故吏遍天下。这一仗,比之前所有的都难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