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域

白光散去的时候，冷风灌进领口，我打了个哆嗦。

眼前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原，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种颜色。远处矗立着一座冰蓝色的宫殿，像从地底长出来的水晶，棱角分明，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着冷光。

薛宝钗站在殿门口，穿着白色狐裘，怀里抱着昏迷的林黛玉。林黛玉的脸色比雪还白，嘴唇发紫，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

“苏晚，你追上来了。”薛宝钗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预料之中的事。

“宝姑娘，把林姑娘还给我。”

“还给你？还给你让她嫁给贾宝玉，然后被王夫人毒死？还是被你用钥匙加速寿命，少活三年？”

我的手一紧。她都知道。

“至少她活着的时候是幸福的。”

“幸福？你觉得嫁给贾宝玉就叫幸福？”薛宝钗笑了，“苏晚，你太天真了。贾宝玉护不住她。王夫人要杀她，贾政要赶她，府里的人要看她笑话。她能幸福几天？”

“那跟着你就能幸福？”

“至少我不会让她死。”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意，没有算计，只有一种奇怪的偏执。

“宝姑娘，你到底想把她带到哪儿去？”

“带到没有贾宝玉的地方。”薛宝钗低头看着怀里的林黛玉，“让她忘了他，重新开始。”

“你凭什么替她做决定？”

“凭我是她的作者。”

“你不是。”我往前走了一步，“你只是写过她，但她不是你的人。她是她自己的。”

薛宝钗的笑容僵了。

“苏晚，你总是这么会说话。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林黛玉真的有自己的意志，她为什么从来没反抗过？王夫人害她，她不吭声。薛宝钗抢她的人，她也不吭声。她只会哭，只会病，只会等别人来救她。”

“那是因为她从小就没有人教她反抗。”

“所以我教她。”薛宝钗收紧了手臂，“我带她走，让她看看外面的世界。没有贾府，没有贾宝玉，没有那些规矩。她可以重新活一次。”

“你问过她想不想吗？”

薛宝钗低头看着林黛玉，没说话。

“她不想。”安陵容从我身后走出来，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因为她爱贾宝玉。就算贾府是火坑，贾宝玉是她的劫，她也愿意跳。你不懂这种感情，因为你从来没有这样爱过一个人。”

薛宝钗的脸色变了。

“你一个读者，懂什么？”

“我懂。”安陵容看着她，“因为我也是作者。我写过墨兰，写过她的命。但我穿进去以后，我改了。不是因为我不爱自己写的人物，是因为我爱她们，所以尊重她们的选择。”

薛宝钗的嘴唇在抖。

“你们都在逼我。”

“不是逼你，”我说，“是帮你。”

“帮我什么？”

“帮你放下。”

雪地里安静了。

风从远处吹过来，卷起雪粒，打在脸上生疼。

薛宝钗低下头，看着怀里的林黛玉。林黛玉的眼皮动了一下，慢慢睁开眼。

“宝……姐姐？”

薛宝钗的身子一僵。

“这是哪儿？”林黛玉的声音虚弱得像蚊子叫，她转动着头，看见了我，“苏嬷嬷……你怎么也在？”

“姑娘，奴婢来接您回家。”

“回家？”林黛玉的眼泪掉下来了，“回哪个家？”

“回贾府。回宝玉身边。”

林黛玉哭出了声。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想家了。

薛宝钗抱着她，手在发抖。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宝姐姐，”林黛玉抬起头，看着薛宝钗，“你为什么要带我走？”

薛宝钗没说话。

“是因为你也喜欢宝玉吗？”

薛宝钗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不是。是因为我不想让你死。”

“我不会死的，”林黛玉说，“苏嬷嬷会救我。”

“她救不了你一辈子。”

“能救多久是多久。”

薛宝钗看着林黛玉，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弯下腰，把她放在雪地上。

“你走吧。”

林黛玉愣了一下。

“走啊！”薛宝钗提高声音，眼泪不停地掉，“趁我还没后悔，赶紧走！”

安陵容冲过去，扶起林黛玉，往回走。

我站在原地，看着薛宝钗。

她蹲在雪地里，抱着自己的膝盖，哭得像个孩子。

“宝姑娘。”

“别叫我。”

“你跟我走吧。”

她抬起头，满脸是泪。

“去哪儿？”

“去下一个世界。你不是一直想看看外面吗？”

“我害了那么多人，你还愿意带我走？”

“你害人，是因为你怕。怕失去，怕孤独，怕自己写的人物比自己活得好。但这些怕，我都懂。”

薛宝钗看着我，嘴唇哆嗦着。

“苏晚，你为什么总是对坏人这么好？”

“因为你不是坏人。你只是一个迷了路的作者。”

她站起来，擦了把泪。

“好，我跟你走。”

我伸出手。她犹豫了一下，握住了。

手很凉，但很有力。

远处，安陵容扶着林黛玉，站在雪地尽头等我。

“走。”

我们四个人，消失在大雪里。

下章预告：林黛玉回到了贾府，贾宝玉在门口等了她三天三夜。看见她的那一刻，他冲过来，一把抱住，哭得像个孩子。薛宝钗站在远处看着，转身走了。她没有回头。但我看见她的嘴角，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