摊牌

王夫人这次是来真的。

她没在贾母跟前哭闹，没去找王熙凤商量，甚至没跟薛姨妈通气。她自个儿穿了一件石青色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更冷三分，直接去了贾母的正房。

我正给林黛玉喂药，翠儿跑进来，脸都白了。

“嬷嬷，出大事了！太太去了老太太房里，说要摊牌！”

“摊什么牌？”

“说是——要么让宝二爷娶宝姑娘，要么她带着宝二爷搬出府去！”

林黛玉手里的药碗差点没端住。

“姑娘，别慌。”

“苏嬷嬷，太太这是要——”

“奴婢去看看。您把药喝完，躺着别动。”

我擦了把手，出了潇湘馆就往贾母院子里赶。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王夫人的声音。不高，不尖，但每个字都跟刀子似的。

“老太太，媳妇不是逼您。宝钗的品貌、家世、才学，哪一样配不上宝玉？黛玉是好，但她那个身子，能生养吗？能管家吗？能伺候宝玉一辈子吗？”

“住口。”贾母的声音不大，但压得人心里一沉。

我走进去。屋里已经站了一屋子人——王熙凤站在角落里，脸上一副“这事儿我不掺和”的表情。邢夫人坐在一边，嘴角带着看戏的笑。薛姨妈站在王夫人身后，低着头，一言不发。薛宝钗站在她娘旁边，脸上的表情让人琢磨不透。

贾宝玉跪在地上，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贾母坐在榻上，脸色铁青，手里的佛珠转得飞快。

“苏嬷嬷来了，”贾母看见我，微微点头，“你来得正好。你说说，黛玉的身子到底怎么样？”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走到屋子中间，福了福身。

“回老太太，林姑娘的肺痈已经控制住了。再调理半年，就能跟正常人一样。”

“能生养吗？”王夫人追问。

我看着她的眼睛。

“夫人，林姑娘现在还没出嫁，谈生养为时过早。但以奴婢的医术，只要林姑娘按时吃药、好好调理，生儿育女不成问题。”

王夫人哼了一声：“你一个嬷嬷，说能就能？”

“奴婢在宫里伺候过太后，在太医院挂过职。夫人要是不信，可以请太医院的太医来会诊。”

王夫人被我噎住了。

贾母开口了：“苏嬷嬷的医术，我是信的。黛玉的身子，以后就交给她。至于宝玉的婚事——”她顿了顿，“我还没死呢，这个家还轮不到别人做主。”

王夫人的脸色变了。

“老太太，媳妇不是要跟您争——”

“你不是争，你是逼。”

贾母放下佛珠，看着王夫人。

“我在这府里住了几十年，什么人没见过？你的心思我明白——你觉得宝钗家世好，能帮宝玉的仕途；你觉得黛玉没娘家人，帮不了宝玉。对不对？”

王夫人没说话，等于默认了。

“但你有没有想过，宝玉想娶谁？”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

“父母之命？”贾母笑了，那笑容里全是辛酸，“你嫁给老爷的时候，是你自己愿意的吗？”

王夫人愣住了。

“你们都不是自己愿意的，过了一辈子，苦了一辈子。现在轮到宝玉了，你还想让他走你们的老路？”

王夫人的眼眶红了。

“老太太，媳妇也是为了宝玉好——”

“为他好？你问过他吗？他觉得好吗？”

所有人的目光又落在贾宝玉身上。

他跪在地上，抬起头，脸上全是泪。

“老太太，我谁都不娶。”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我一辈子守着林妹妹。她病好了，我娶她。她病不好，我伺候她。她活多久，我守多久。”

王夫人的脸一下子白了。

“宝玉！你说什么混账话！”

“娘，我不是说混账话。我是认真的。”

他转头看着王夫人，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坚定。

“您要是逼我娶宝姐姐，我就出家当和尚去。”

王夫人的眼泪刷地掉下来了。

“你——你这个不孝子——”

“太太，”薛宝钗突然开口了。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往前走了一步，脸上带着笑。

“宝兄弟的心意，我明白了。这件事，到此为止吧。”

王夫人愣住了。

“宝钗，你——”

“太太，强扭的瓜不甜。宝兄弟心里没有我，我嫁给他也不会幸福。”

她转头看着薛姨妈。

“娘，我们回去吧。”

薛姨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见女儿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母女俩走出了屋子。

贾宝玉还跪在地上，贾母看着他，叹了口气。

“起来吧。”

“老太太——”

“起来。地上凉。”

贾宝玉站起来，腿麻了，踉跄了一下。

王熙凤过去扶住他。

“行了，都散了吧。”贾母挥了挥手。

所有人都往外走。

“苏嬷嬷，你留下。”

我站住了。

等人都走完了，贾母看着我。

“苏嬷嬷，你跟老实施——黛玉的身子，到底能不能好？”

“能。”

“你确定？”

“奴婢确定。”

贾母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好，我信你。”

“老太太，奴婢还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宝姑娘今天说的那番话，您不觉得奇怪吗？”

贾母的眼神变了一下。

“怎么奇怪？”

“她喜欢宝二爷，喜欢了那么久。今天却突然说不嫁了，您不觉得太快了吗？”

贾母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说，她有什么打算？”

“奴婢不知道。但奴婢觉得，一个人突然改变主意，总有个原因。”

“你觉得是什么原因？”

“奴婢觉得——她可能在准备离开。”

“离开？去哪儿？”

“奴婢不知道。”

贾母看了我很久。

“苏嬷嬷，你到底知道多少？”

我跪下了。

“老太太，奴婢知道的事，现在不能说。但奴婢可以对天发誓——奴婢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林姑娘好。”

贾母沉默了很久。

“行了，你起来吧。”

我站起来。

“黛玉那边，你多上心。”

“奴婢知道。”

从贾母那儿出来，沈渡在走廊上等我。

“薛宝钗走了。”

“走了？”

“刚走。带着薛姨妈，离开了贾府。”

“去哪儿了？”

“回金陵了。”

我靠在柱子上，长出一口气。

“她真的走了。”

“嗯。”

“她把钥匙给了我，自己走了。”

“嗯。”

“沈渡，你说她还会回来吗？”

“不会。”

“为什么？”

“因为她把钥匙给你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不回来了。”

我摸出怀里的玉佩，看着它。

通体碧绿，莲花纹路，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沈渡，我是不是做对了？”

“你每次都对。”

“不是每次，”我说，“但这次，我觉得对。”

远处传来贾宝玉的笑声，还有林黛玉细细软软的声音。

风从潇湘馆的方向吹过来，带着竹叶的清香。

我把玉佩收进怀里，深吸一口气。

这个世界，终于可以好好过几天安生日子了。

下章预告：薛宝钗走了，贾府安静了三个月。林黛玉的身子一天比一天好，脸色红润了，能下床走动了，甚至能跟贾宝玉在院子里斗嘴了。但好景不长——那天夜里，林黛玉咳了一口血，黑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