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会七点开始,苏甜六点就到了学生活动中心的多功能厅。她要提前彩排,更重要的,她要等一个人。
多功能厅里已经布置好了。红色的灯笼挂了一排,墙上贴着手绘的中秋海报,桌椅被摆成了U形,中间留出一块空地作为表演区。角落里放着一架立式钢琴,琴盖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灰。苏甜走过去用纸巾擦了擦琴盖,打开琴盖,按下了一个中央C。
琴声在空荡荡的厅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被吸进了四周的隔音棉里。她坐在钢琴前的凳子上,手指在琴键上胡乱按了几个音。她不会弹钢琴,但她喜欢钢琴的声音,那种木质的、温暖的、可以持续很久的声音。她想象谢尔盖坐在这里的样子——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按在琴键上的时候一定很好看。他会不会低头?卷毛会不会垂下来挡住额头?他弹到喜欢的地方会笑吗?
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多功能厅里,对着钢琴想这些有的没的,想着想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就觉得脸有点烫。她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微微缩起来,像一个被自己的少女心事弄得不好意思的小女孩——尽管这里没有别人看到她。
谢尔盖苏甜?
她猛地抬起头。
谢尔盖站在多功能厅的门口,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拿着一瓶水。

她站起来,凳子往后推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她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把凳子扶正,然后朝他走过去。细跟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清脆而急促,哒哒哒哒哒,像她此刻的心跳。
苏甜你来啦!
谢尔盖你说七点,现在六点四十
苏甜对呀,我不是让你提前来彩排吗。你带琴谱了吗?
谢尔盖不需要
苏甜不需要琴谱?你全部背下来了?”
苏甜你弹什么曲子
谢尔盖柴可夫斯基,六月船歌
谢尔盖走进来
谢尔盖走到钢琴前,在琴凳上坐下来。他坐的位置偏右一些,背微微弓着,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某种节奏。他看着琴键,但没有立刻开始弹。
多功能厅里很安静。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路灯光从窗户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橘黄色的光斑。
苏甜站在钢琴旁边,离他很近,近到能看到他的睫毛。他的睫毛很长,颜色比头发深,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穿着白色抹胸礼服站在他旁边,头顶的皇冠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有一瞬间她觉得这个画面像电影——一个弹钢琴的俄罗斯男孩,一个戴着皇冠站在他身边的女孩。
谢尔盖你站在这里
谢尔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谢尔盖我会有压力
苏甜好吧,我退后了,你可以开始了
谢尔盖把双手放在琴键上。
第一个音符响起来的时候,苏甜的呼吸停了一瞬。她不懂古典音乐,不知道柴可夫斯基是谁,不知道六月船歌是什么。但她听出了琴声里的东西——那不是技巧,不是感情,而是一种更本质的、更私密的、像是有人在黑暗中打开了一扇门然后走进去之后再也没出来的东西。
谢尔盖弹琴的时候和他平时的状态完全不同。平时他像是一个在舞台上表演的人,每一个表情都经过某种程度的计算。但此刻,那个表演者消失了。他的眉头微微蹙起来,下巴微微抬起来,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附了身。他不再控制了,他被控制了。
曲子弹了大概四分钟。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的时候,谢尔盖的手指在琴键上停留了两秒钟,然后转过头来看苏甜。
苏甜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但她的喉咙堵住了。她只能用表情回答他。
谢尔盖看着她的笑容,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不是歪斜的、习惯性的笑,而是一个真正的、不设防的、从身体内部自然浮现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