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什么不谈恋爱

苏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臂，把袖子往上撸了一点，露出一行手写体的英文： “I'll be there for you, 'cause you're there for me too.”

苏甜《老友记》的主题曲歌词

苏甜大一的时候追完十季，哭得稀里哗啦的，第二天就去纹了。是不是很冲动？

谢尔盖不会

他看着她手臂上的那行字，那行字下面是一小块因为纹身针而微微凸起的皮肤，还没有完全长好，边缘有些泛红。她大概是在一个不太正规的地方纹的，就像她左手无名指上那只翅膀歪斜的蝴蝶。她身上有这些小小的、不太完美的、带着冲动的痕迹，每一个痕迹背后都是一个她当时觉得“非做不可”的决定。

这些东西在他眼里构成了一个完整的苏甜——一个会冲动、会后悔、会在喝完酒之后发一些文艺感言然后在第二天早上感到丢人、会在凌晨用闪光灯照星星五分钟只为让它们亮三十秒、会纹歪翅膀的蝴蝶和歪斜的歌词、会因为一部剧的结局哭得稀里哗啦然后第二天照常笑着去上课的——人。

一个真实的、没有隔着玻璃的、伸手就能碰到的人。

苏甜你今天下午有课吗？

谢尔盖没有

苏甜那你要不要来我们协会的办公室？我今天值班，一个人好无聊的

谢尔盖好

苏甜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苏甜那走吧

她抱起书站起来，帆布包上的徽章又是一阵叮当响

苏甜在学生会大楼三楼，305，我跟你说，我们的办公室超级好，有空调，有沙发，还有一个小冰箱，会长也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二手货，制冷效果不太好但是能冰饮料……

她一边走一边说，谢尔盖跟在她后面，手里拿着吃了一半的三明治。她的背影在走廊的阳光下被拉得很长，奶白色的针织衫被光线打得有些透明，能看到她后背内衣扣子的轮廓。牛仔短裙的裙摆在她走路的时候微微摆动，她的大腿后侧有一块小小的浅褐色胎记，像一片缩小的澳洲地图。

他想到了那个梦。莫斯科的雪原，没过大腿的雪，和那个喊他名字的声音。

苏甜谢尔盖？

苏甜发现他没跟上来，回头喊了一声。

谢尔盖来了

他在那一瞬间忽然想清楚了一件事。

他不想搞定苏甜。

不是因为她搞不定，也不是因为他不敢。是因为他觉得，一旦搞定了，苏甜就会变成另一个人——她会变成Катя，变成安娜，变成那些他曾经追到然后又丢弃的女人。她们在被他追到之前也都是完整的、有趣的、发着光的个体，但一旦他从她们身上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她们的光芒就会在他的冷漠中逐渐熄灭。不是因为他的冷漠有多大的杀伤力，而是因为她们在意他的冷漠，他在意到她们的在意就会让她们变得不再有趣。

苏甜如果在意他的冷漠，她也会变。她的光芒会暗下去，她的笑声会变小，她会开始在他不回复消息的时候反复看手机，会在凌晨发一些“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的消息，会从一颗发光的星球变成一颗围绕着别人旋转的卫星。

他不想看到那一天。

所以他不能搞定她。

这个认知让谢尔盖在二教三楼走廊的阳光里站住了。苏甜已经走到了305门口，正在从帆布包里摸钥匙，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站在走廊中间，拿着半个三明治，看着阳光里飞舞的灰尘，忽然觉得这个结论荒谬得可笑。他谢尔盖·科洛列夫，一个在莫斯科夜店里把“我不想谈恋爱”当成口头禅的男人，一个能在四十分钟内搞定一个女人然后在她睡着后悄悄离开的男人，一个手机里永远躺着七八个备选、删掉一个就会自动补充一个的男人——他居然在考虑“不能搞定”一个女生？

苏甜找到了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下，门开了。她推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笑着说

苏甜进来呀，愣着干嘛，外面多热

谢尔盖走进那间办公室，环顾四周。房间不大，大概二十平米，靠墙放着一张长桌，桌上摊着各种文件、宣传单和一盒没吃完的薄荷糖。对面是一张破旧的布艺沙发，沙发上有几个不同颜色的靠垫，最上面那个是一个柴犬的头像。角落里的那台二手小冰箱正在嗡嗡地响，制冷效果果然不怎么样，门上的密封条都翘起来了。窗台上放着一盆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绿植，叶子耷拉着，像是很久没浇过水。

苏甜你看我们这个办公室

苏甜把书往桌上一放，打开空调，调到一个她觉得合适的温度

苏甜是不是很温馨？虽然东西都很旧，但是都是我们自己布置的。那个靠垫是我从宿舍带来的，那个冰箱是会长从闲鱼上淘的，那个画——

她指着墙上的一幅手绘海报，上面画着世界地图，每个大洲上都写着一个国家的名字，用不同颜色的马克笔标注着

苏甜那个是我画的，花了三个晚上，画完第二天期末考试差点挂科

她在沙发上一屁股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苏甜坐

谢尔盖坐下来，沙发比他想象的要软得多，他的身体陷进去一截，靠背的角度不太对，坐着并不舒服，但苏甜坐得很自在，她把腿盘起来，帆布鞋脱了扔在一边，露出穿着船袜的脚。船袜上印着小草莓的图案，袜口有一圈蕾丝花边。

苏甜你喝什么？冰箱里有可乐和冰红茶

谢尔盖可乐

苏甜站起来去拿可乐，她光着脚踩在地砖上，动作很快，拉开冰箱门的时候整个人弯腰下去，牛仔短裙的裙摆往上提了一些，露出大腿后侧那一小块浅褐色的胎记和一小段大腿内侧的皮肤，白得反光。她拿出一罐可乐递给谢尔盖，又给自己拿了一罐。

冰可乐的罐壁上凝着水珠，谢尔盖拉开拉环，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混合着甜腻的气泡在他的舌头上炸开。苏甜也喝了一口，然后舒服地叹了口气，把脚重新盘到沙发上，靠进靠垫里，柴犬头的靠垫被她压得扁扁的。

空调的风把室内的温度慢慢降了下来，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墙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带。办公室里的安静不是那种尴尬的安静，而是一种舒适的、两个人都不急于打破的安静。苏甜在刷手机，偶尔发出一声笑或者一句“你看这个”，把手机转过来给谢尔盖看——是一只猫把头伸进纸杯里的视频，或者是一个好笑的段子。谢尔盖每次都会看，有时候点点头，有时候说一句“好蠢”，苏甜就会说“你不觉得它好可爱吗”然后自己又看一遍。

谢尔盖苏甜

苏甜嗯？

谢尔盖你为什么不谈恋爱？

苏甜你怎么忽然问这个？

苏甜你是不是想说，我这种性格的人应该很容易谈恋爱？

谢尔盖不是

谢尔盖我就是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