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岁岁,春去秋来。
一晃又是数年光阴静静流淌。
胡建仁在江南小城安稳度日,日子平淡、规律、清净。
鬓角渐渐染霜,岁月在他脸上留下温和的纹路,从前紧绷、谨慎、时刻戒备的气场彻底褪去,整个人温润从容,像被人间烟火慢慢养得柔软安稳。
他依旧保持四季探视的习惯,风雨无阻,从不缺席。
春日带新茶,夏日带凉物,秋日带干果,冬日带暖衣。
每次相见,他都细细跟周荣讲外界变化、讲四季风景、讲人间细碎温暖。
他从不讲苦难,不讲纷争,不讲世间凉薄。
他只想让高墙里的那个人,余生满眼温柔,岁岁听闻人间善意。
周荣也愈发苍老平和。
常年规律作息、静心休养、情绪安稳,早已全无当年疯批大佬的半分影子。
他不再偏执、不再悔恨、不再抑郁失控。
唯一的念想,就是等候四季探视,等候那一场跨越千里的相见,等候那几句温柔家常。
曾经掌控一城风云的男人,晚年所求,低到尘埃里。
**不求富贵,不求自由,不求翻盘。
只求岁岁见他一面,听他说一句平安。**
多年相守,多年相望,两人早已不需要太多言语。
一个眼神对视,一句轻声问候,一次安静聆听,就抵过千言万语。
这天冬日探视,天降微雪。
江南落雪温柔,北方监狱风雪寒凉。
胡建仁一路冒雪奔波,衣衫微湿,眉眼微凉,却依旧准时抵达。
隔着玻璃,周荣看见他肩头残雪,眼底瞬间涌上心疼。
“下雪天,路难走,你不必次次这么准时。”
胡建仁轻轻笑:“说好的四季不误,就不会误。”
“我答应过您,岁岁来,年年在。”
周荣静静看着他,看着他逐年苍老、逐年淡然、逐年安稳。
心底翻涌着半生说不尽的愧疚与感激。
“建仁,你本该儿孙绕膝,安稳享福。”
“结果你半生为我风雨兜底,半生为我高墙守望。”
“我这辈子,负尽天下人,唯独负你最深。”
这是周荣晚年最深刻、最通透的认知。
他这一生,对对手狠、对事业执、对世界狂。
唯独对胡建仁,一生亏欠,一生难还。
胡建仁轻轻摇头,眼神温柔坚定:
“老板,相逢一场,已是此生大幸。”
“我这辈子出身卑微,命途普通。若无当年相逢,我不过世间一粒尘埃,无名无姓,无人记、无人念、无人牵挂。”
“是您让我有半生轰轰烈烈,有半生肝胆相照,有半生值得铭记、值得坚守、值得执念。”
“别人看我牢狱半生、坎坷半生。”
“我自己知道,我情义圆满,此生无憾。”
周荣眼眶泛红,沉默许久,轻轻开口,声音苍老温柔,带着一生最真诚的告白:
“若有来生。”
“换我护你,换我等你,换我守你岁岁平安。”
这句话,迟了半生。
迟过巅峰,迟过崩塌,迟过牢狱,迟过沧桑。
却终究在晚年安稳岁月里,缓缓说出口。
胡建仁闻言,心头轻轻震颤,眼底温热一片。
半生主仆,半生风雨,半生相望,半生相守。
无需来生,此生已然值得。
探视尾声,周荣忽然从怀中,拿出一张叠得整齐、被珍藏无数日夜的旧纸。
是十几年前,庭审结束后,他第一次写给胡建仁的回信。
纸页泛黄、边角磨损,被贴身存放十几年,视若珍宝。
周荣隔着玻璃,轻轻展示给他看。
“这么多年,我所有日子,都是靠着你的书信撑过来的。”
“高墙孤寂、岁月漫长、无期无望。”
“唯一支撑我活下去、熬下去、安稳下去的,是你。”
“是你的情义、你的坚守、你的不离不弃。”
“别人都说你精明贪小利。”
“只有我知道——
你是我周荣这辈子,唯一的光。”
风雪落满人间,高墙内外,一暖一寂。
一人守俗世安稳,一人守高墙余生。
不负风雨,不负患难,不负绝境不离不弃,不负当年初遇一眼相逢。
余生漫漫,岁月悠长。
他依旧岁岁踏雪而来,年年赴约不误。
不负岁月,不负深情,不负半生山河,不负半生知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