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江南小城,日子依旧温柔如常,烟火细碎,岁岁安然。
清晨天微亮,胡建仁准时起床,收拾小院,打扫干净,浇一院草木。
晨风穿巷,微凉清净,没有三江口的暗流汹涌,没有商场的尔虞我诈,没有黑白拉扯的步步惊心。
小院安静、朴素、踏实。
这是他半辈子以来,第一次拥有真正安稳的日子。
洗漱完毕,简单吃过早饭,他步行去仓储站点上班。
搬运、分拣、理货、清点。
工作不轻松,流汗、劳累、重复枯燥。
可每一分钱,干净、踏实、心安。
从前他动动嘴、动动脑,经手的都是百万千万的账目,一夜之间吞吐万金,站在三江口名利顶端。
如今他双手劳作,日日汗水换三餐温饱,平凡得扔进人群再也找不出来。
旁人惋惜他曾经风光落得平凡。
只有胡建仁自己知道——
这是他这辈子,最踏实、最坦荡、最睡得着觉的日子。
中午休息,工友们围坐闲聊,聊家常、聊孩子、聊小城琐事,没人知道他的过往,没人知晓他曾是赫赫有名的荣城总管。
他从不主动提及,从不追忆旧山河。
过往繁华、万丈权势、巅峰名利,早已如云烟散去。
曾经吃遍差价、精于算计、八面玲珑的胡建仁,彻底死在了十几年前的那场大厦倾覆里。
如今活着的,是一个温和、踏实、善良、本分的普通人。
有工友偶尔问起:“老胡,你以前是做什么的?看着不像一辈子干体力活的人。”
胡建仁只是淡淡一笑,轻轻带过:“以前走错路,荒废半生,如今从头来过。”
不细说、不追忆、不感慨、不遗憾。
对错已经了结,罪孽已经清偿,岁月已经赎罪。
何必再翻旧账,惊扰余生安稳。
闲暇傍晚,落日温柔,晚霞铺满小院。
胡建仁搬一把竹椅坐在院中,泡一杯淡茶,静静坐着,看云、看风、看落日沉山。
偶尔翻一翻书,偶尔静坐发呆,偶尔整理那些珍藏十几年的旧书信。
十几年牢狱,上千封往来书信,他全部完好保存,纸页泛黄,字迹深浅不一。
有周荣早期躁郁不稳、字迹潦草凌乱的慌张。
有中期沉静自省、字字愧疚的温柔。
有后期平和安稳、淡淡叮嘱的从容。
一纸一字,皆是半生羁绊。
他从不对外人展示,从不与人言说,只独自收好、珍藏、安放心底。
这是属于他和周荣两个人的秘密,是旁人看不懂的情义,是世间最沉默、最厚重、最不离不弃的忠诚。
夜深人静,月色入户。
偶尔他会想起从前。
想起年少底层挣扎,三餐不济,四处奔波。
想起初遇周荣,小小办公室,两人白手起家,熬夜打拼。
想起巅峰繁华,高楼林立,车水马龙,人人恭维,众星捧月。
想起大厦崩塌,树倒猢狲散,所有人四散奔逃,只剩他一人兜底扛罪。
想起十几年铁窗岁月,隔山相望,书信寄情。
一幕幕浮沉起落,恍如隔世大梦。
大梦一场,半生荒唐,半生风雨。
最后落得小院一间,清茶一盏,俗世寻常,岁岁平安。
胡建仁轻轻轻叹一声,眼底无悲无喜,只剩通透释然。
繁华如梦,名利如烟,起落皆是寻常。
他从不怨周荣,不怨命运,不怨半生坎坷。
人生所有际遇,皆是自己选择。
他选了知恩图报,选了不离不弃,选了乱世兜底,选了患难同归。
既然选过,便无悔无怨。
如今俗世安稳,烟火寻常,已是最好结局。
只是每到夜深,心底依旧会轻轻空一下。
人间再好,自由再暖,岁岁安稳。
终究少了那个曾经被他哄着、护着、兜着、陪着疯、陪着闹、陪着扛尽风雨的人。
千里高墙,一人孤寂。
人间烟火,无人共赏。
这是他余生唯一的缺憾,唯一的牵挂,唯一的执念。
四季流转,转眼又是一季秋凉。
桂香满城,风清月明。
胡建仁备好秋冬衣物、常用药品、柔软棉物,收拾整齐,打包妥当。
到了他既定的探视时节。
工友问他:“老胡,又要出门?每次固定一段时间就远行,去看亲人吗?”
胡建仁点头,温柔轻声:“嗯,看一位故人。”
一生故人,仅此一人。
收拾行囊,踏上前路。
岁岁秋风,年年远行。
不为名利,不为私事,不为繁华。
只为奔赴高墙,见一面旧人,说几句家常,报一季平安。
俗世寻常,岁月安然。
他彻底放下了旧山河、旧权势、旧风光。
唯独放不下那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