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狱的日子,慢得像凝固的水。
日子久了,人容易胡思乱想,也容易敞开心扉。
尤其是在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同舍的人,偶尔会聊起过去。
有人聊混江湖的风光,有人聊做生意的起落,有人聊家庭、孩子、老婆。
胡建仁很少说。
他总是听,偶尔笑一下,从不主动讲自己的过去。
直到某天夜里,同舍一个叫老鬼的犯人,跟他聊到深夜。
老鬼犯的是诈骗,刑期五年,嘴巴碎,人不坏。
“老胡,你以前跟周荣,到底怎么回事?真像外面说的,你就是个贪财的狗腿子?”
胡建仁躺在铺位上,望着铁窗,沉默很久。
“差不多吧。”
“别差不多,说说呗。”老鬼递过来一根偷偷藏的烟丝,“放心,我嘴严。”
胡建仁犹豫了一下,接了,点上,烟雾在黑暗里飘。
“我认识周荣,是十五年前。”
“那时候,他刚创业,公司没几个人,办公室就在老城区一个小破楼里。”
“我是他招的第三个员工,打杂的,什么都干。”
老鬼惊讶:“这么早?”
“嗯。”胡建仁声音很低,“他那时候,跟现在不一样。”
“不疯、不躁、不喜怒无常。”
“年轻、狠、拼、能吃苦,也讲义气。”
“对员工,不差,工资不拖欠,该给的都给。”
“他就是太孤独,什么事都自己扛,不相信人。”
老鬼问:“他躁郁症,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七八年前吧。”胡建仁回忆,“公司做大了,树敌多,压力大,晚上睡不着,靠吃药撑。”
“慢慢的,情绪越来越不稳,时而亢奋,时而抑郁。”
“高兴的时候,真大方,送车、送房、给钱,眼睛都不眨。”
“发病的时候,六亲不认,谁都骂,谁都怀疑,包括我。”
“那你为什么不走?”老鬼问,“换别人,早跑了。”
胡建仁吸了一口烟,沉默很久。
“一开始,是为钱。”
“我穷怕了,没文化、没背景,跟着他,能赚到以前想都不敢想的钱。”
“后来,钱够了,不愁吃穿了,就……习惯了。”
“习惯了他的疯、他的闹、他的反复无常。”
“习惯了替他擦屁股、替他兜底、替他挡刀子。”
“习惯了,他身边,只有我一个人。”
“他信我,真信。”胡建仁声音轻了,“他对外人,全是防备、算计、利用。”
“唯独对我,他不设防。”
“他会在我面前发疯、崩溃、哭、像个孩子。”
“他把最丑、最脆弱、最不堪的一面,只给我看。”
“这种信任,很重。”
老鬼听得发愣:“所以,你明知道跟着他要出事,还不走?”
胡建仁点头:“嗯。”
“我走了,他就真的一个人了。”
“他那种性格,没人看着,没人兜着,早晚会把自己玩死。”
“我守着他,不是为了他,也是为了我自己。”
“我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大事,没什么成就。”
“唯一一件,算是对得起良心、对得起自己的,就是陪他走到底,没在他最惨的时候离开。”
老鬼沉默了,半天叹口气:“你这人,太死心眼。”
胡建仁笑了笑:“可能吧。”
那晚之后,同舍的人,看胡建仁的眼神,不一样了。
不再是“贪财狗腿子”,而是一个清醒、隐忍、重情义的人。
消息慢慢传开,传到管教耳朵里,传到其他监区。
有人佩服,有人不解,有人觉得傻。
但没人再嘲笑他“贪小便宜”。
因为大家都懂——贪小便宜,是人性;扛大罪,是道义。
另一边,严管监区。
周荣的状态,时好时坏。
好的时候,安静、沉默、眼神清醒,甚至会看书、写字。
坏的时候,狂躁、暴怒、砸东西、喊胡建仁的名字。
他无数次,在失控边缘,嘶吼:“建仁!对不起!是我害了你!”
同监室的人,一开始觉得他疯,后来听多了,也慢慢明白——
这位昔日大佬,不是疯,是悔,是怕,是孤独到极致。
他这辈子,拥有一切,却一无所有。
他唯一真心信任、唯一依赖、唯一不会背叛他的人,被他亲手拖进深渊。
这种悔恨,足以把一个人逼疯。
某天,管教巡查,见周荣又在墙角发呆,眼神空洞。
管教站了一会儿,忽然说:“你那个助理,胡建仁,在里面表现很好,很稳。”
周荣猛地抬头,眼神瞬间有了光:“他……还好吗?”
“挺好,不惹事、不闹事、干活认真,是我们这里的改造积极分子。”
周荣怔怔的,眼眶微微发红。
“那就好……那就好……”
他反复念叨,像在安慰自己。
只要胡建仁好好的,他就安心了。
至于自己,无所谓了。
高墙之内,两个男人,隔着距离,却彼此牵挂。
一个在忏悔里守着愧疚。
一个在平静里守着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