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陈思婉就醒了。她把昨夜写的那卷补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后卷好,用一根青色丝绦系住,放进一只木匣里。补遗写的是刘询晚年为许平君修陵立碑的事,那只刻在碑顶的燕子。整卷不过十几页竹简,但每一页她都改了至少三遍。
她没有直接送去宣室殿,而是先去了一趟书坊。孔安国看到她这么早来有些意外。她把木匣放在柜台上打开,拿出里面那卷补遗让他看。孔安国看得很慢,从头到尾看完之后又翻了回去,目光落在“她年轻的时候笑起来像一只燕子”那段,停了一会儿。“郡主,这卷……写得太薄了。”他说,“读起来像一口气没喘上来就咽下去了。”
陈思婉没有反驳,把补遗收好卷起来放进木匣。“那就让它薄吧。”她转身走出书坊,阳光还没完全亮透,长安城的街上已经有了早起的行人。
她在宫门口等了一会儿,张安小跑着迎出来。“郡主,您这么早——”她把木匣递过去。“这卷是《汉宣帝》的补遗,陛下要是忙,等他闲了再看。”张安接过木匣应了一声。
陈思婉没有多留,转身往回走。她走了几步,身后传来张安的声音:“郡主,陛下昨晚睡得晚,这会儿刚醒。”她没有回头。“那让他好好歇着。”
回到无忧殿,翠屏已经备好了热茶。她坐下来拿起笔,想继续写《卫子夫》下一卷的内容,但一个字也写不出来,干脆放下笔走到廊下看院子里那棵刚冒芽的树。又过了不知多久,院外传来脚步声,张安来了,手里捧着那只木匣。他站在院子门口脸上带着笑,说:“郡主,陛下看完了,说写得很好,让小的把书还给您。”
陈思婉接过来,打开匣子看了一眼,卷补遗还在。她注意到系着竹简的青丝绦换了一根——换成一根淡黄色的丝绦,颜色旧旧的,像用了很久。她摸了摸那根丝绦,问了张安一句:“陛下换的?”
“陛下亲手系的。”
她合上木匣,没有再多问。张安弯腰行了一礼,转身走了。她抱着木匣站在院子门口站了好一会儿,风吹过来,院子里那棵树的叶子沙沙响了一声,她走了进去,把那卷补遗放在书案上,在旁边又放了一根淡黄色丝绦。
隔天,那卷补遗还是流了出去。陈思婉没有阻止,本来就是写了给人看的。长安城的书坊里开始有人打听那卷刻着燕子的故事,孔安国连夜抄了十几份摆在书架上,不到两天卖光了。太学的学生们围在一起传看,有人说这一段写得比正本还好,有人没看懂碑顶刻燕子是什么意思。一个从城外来的老妇人站在书坊门口,听完孔安国念完那段之后,抬手擦了一下眼睛,声音很轻:“刻燕子,是想让她飞回来看看。”
这句话传到了陈思婉耳朵里。她正在书房里研墨,听完翠屏转述,墨锭停了一瞬,然后继续研。她低声说了一句:“她读懂了。”没有再说别的话。
椒房殿那边也收到了消息。卫子夫让人来传了一句话:“皇后娘娘说,那只燕子不是飞回来看他的。”女官转述的时候表情有些为难,似乎觉得这话不该传。陈思婉听完放下笔,想了想,回了一句:“那皇后娘娘说,燕子是飞去哪里?”
女官回去禀报了。傍晚时又回来,身后端着一碗粥,是卫子夫让人送来的。女官说:“皇后娘娘说,燕子是飞回南边的,只是他以为她是飞回来的。”
陈思婉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是温的,很淡,只有米香。她喝完粥把碗递还给女官,说了一句:“替我谢谢皇后娘娘。”第二天她在书稿旁边补了一句话:“她不是飞回来看他的,是顺路经过的时候正好看见他了。”
翠屏进来看到这一行字,说了一句:“郡主,这是补遗的补遗?”
“不是补遗,”陈思婉放下笔,“是后记。”
《汉宣帝》的后记,一共就那一句话。她抄了一份送去书坊,交代孔安国:“印在最后一页,单独一行。”孔安国看了看那行字,说好,然后去安排了。
百姓们在茶楼里说起这事,有人说刻燕子是想让她回来看看他老了的样子,有人说那只燕子根本就不是他的燕子。有个做木工活的老匠人坐在角落里,听完之后放下了手里的活计,半天才开口:“不管燕子是谁的,他在碑顶上刻了她,她就一直在那儿。”这句话像一阵风,从茶楼传到巷口,从巷口传进书坊,又从书坊传进了宫里。
翠屏傍晚回来,说听茶楼里有人讲起那只燕子的事。“郡主,大家都在说您写的那卷补遗呢。”陈思婉蹲在院子里看着树上那些刚冒出来的芽,没有回头。“让他们说去吧,写出来的书就是让人说的。”
天黑之后张安来过一趟。没有带东西,只在院子门口站了一会儿,说了一句:“陛下今天批完折子之后,又翻了那卷补遗。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说——”张安学着刘彻的语气,压低了声音,带了一丝慢悠悠的沉吟,“她说得对。”
说完他就走了。
陈思婉站在院子里,晚风吹过来,把廊下的灯笼吹得晃了晃。她转身走回屋里,把放在案头那卷补遗拿起来,抽出那根淡黄色丝绦绕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解下来放回原处。
她坐下来铺开一张新的绢帛,写下下一卷的标题:“后记,已经写完了,那就写写,她顺路经过时看见的那个人。”
窗外月色如水,长安城的春天,快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