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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陈思婉

《汉宣帝》第三卷卖得越来越稳,不算爆火,但每天都有人专门来买。陈思婉后来才知道,那些来买书的有一半不是读书人——是来看热闹的。书坊门口天天有人站着翻两页,翻完放下走了,过两天又来了。翠屏去问了一嘴,那人说:“我就想看看,那个皇后死了之后他还能撑多久。”

陈思婉听到这句话,在柜台后面沉默了一会儿。翠屏以为她不高兴了,但她只是把账本翻过一页,说了一句:“这个问题的答案,不在书里。”

她不打算再往下写第四卷了。刘询的故事本来就写完了。她写的不是一个皇帝的一生,是一个人的一生——他活过了,爱过了,也就够了。

《卫子夫》第二卷却越写越长。陈思婉本来打算两卷写完,可写到后面发现根本收不住。书里的卫子夫站在椒房殿里看着来来往往的后宫妃嫔,那些年轻的脸、那些新的面孔,像水一样流过来流过去。她站在那里没有走,不是因为不想走,是没有地方可去。

这一段陈思婉写完之后,自己也坐了很久。她想起那一年在椒房殿里那盏茶,卫子夫说话的声音不大,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她什么都看到了,什么都不说。陈思婉把笔搁下,端起案上的茶喝了一口,凉的。她喊翠屏续水,翠屏跑进来看了看碗,小声说了一句:“郡主,您写了一天了。”

“嗯。”

《卫子夫》第二卷比第一卷卖得慢,但卖得更稳。买的人不再是冲着“皇后秘史”来的,而是冲着那段日子——宫中过日子不容易,她们要看的不是什么秘闻,是一个女人怎么在笼子里活下来的。

女官和宫女私下传抄,太学生们不敢明着议论,但有人偷偷在书里夹了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小字:“皇后娘娘还看得到太阳吗?”陈思婉看到纸条的时候,把纸条折好,夹进自己那份书稿里,没有回话。

椒房殿那边这一次终于有了反应。不是责备,不是警告,是一道赏赐:一盒点心、一匹布料、还有一句口信。“书写得好,下回来喝茶。”

陈思婉听到口信的时候,正在无忧殿院子里晒书。她顿了一下,把书翻过一页。“嗯,知道了。”

她没有立刻去。等了好几天,带着新写的一卷底稿去了椒房殿。卫子夫端坐在榻上,隔着案几接过底稿,翻了翻。翻过几页,她手指微微顿住,没有抬头,只是说了一句:“这些日子,还好吗?”

“还好。”

卫子夫没有再问,把底稿收进袖中,让女官端了茶来。“坐。”

两人对坐饮茶,没有再说写书的事,只聊了些无关紧要的琐碎。陈思婉走的时候,卫子夫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目送她走出椒房殿的院门。

回无忧殿的路上,翠屏小声说:“郡主,皇后娘娘今天跟您说的话,比上回多。”陈思婉嗯了一声,没有多说。

入夜,陈思婉坐在书案前,把《卫子夫》的稿子翻到最近写的那一页。上面写着一句话——她不是没有地方去,是那个地方没有了。她自己写的,她认得。

她在旁边批了一行小字:“给活着的人看的书,不能写死路。”然后把书稿合上,搁在一旁,另取了一卷空白绢帛写《汉宣帝》的补遗,只写一件事——刘询晚年修缮了许平君的陵寝,立了一块碑,碑上没有字,只在碑顶刻了一只燕子。

她写道:“有人问,刻燕子做什么?他说,她年轻的时候笑起来像一只燕子,飞走了,不回来了。”

写完之后,她把绢帛晾干卷好,吹灭了灯。黑暗中她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把被子拢到脖颈处,低声说了一句:“明天把这一卷给陛下送去。”

窗外月光铺在院子里,廊下的灯笼已经灭了,剩下一点余温,慢慢地散进夜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