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去去瑞士的决定做得很快,但准备工作用了整整一周。
顾衍之要处理公司的事,我要把手头的设计稿收尾。护照、签证、机票、住宿,每一样都琐碎而必要,像在为一段未知的旅程铺设轨道。
订机票的那天晚上,顾衍之坐在书房里,对着电脑屏幕看了很久。
“怎么了?”我端着两杯热茶走进去,递给他一杯。
“在选座位。”他说,接过茶杯放在一边,目光没有离开屏幕。
“选座位有什么好纠结的?靠窗还是过道?”
“都不是。”他顿了顿,“在想坐哪一班。”
“有什么区别?”
“最早的航班,我们到了瑞士是当地时间下午,可以直接去疗养院。”他的声音很平,但我听出了其中的犹豫,“晚一班的航班,到的时候是晚上,要第二天才能去。”
“你想第二天去。”
他没有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我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把茶杯捧在手心里,看着屏幕上那两条航班信息。
“你在怕什么?”我问。
他没有立刻回答。书房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偶尔发出的细微声响。窗外的银杏叶已经落了大半,剩下几片金黄的叶子在夜风中摇摇欲坠。
“怕她认不出我。”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怕她认出我了,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就什么都不说。”
“什么都不说?”
“嗯。”我看着他,“你去看她,不是为了说什么,是为了让她知道你来了。你不需要准备台词,不需要想好要问什么、要说什么。你只需要出现。”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握住我的手。
“你说的对。”他说,然后点了屏幕上晚一班航班的“确认”按钮。
多一个晚上,多一天的准备时间。
对他来说,那多出来的一天,也许是他和二十多年的自己和解所需要的时间。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我们就醒了。
不是因为要赶飞机——航班是下午的——而是两个人都睡不着。我翻了个身,发现顾衍之正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你也睡不着?”
“嗯。”
“在想什么?”
“在想她现在的样子。”他说,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轻,“我最后一次见她,她穿着一条白裙子,头发很长,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我想象不出来她老了的样子。”
我伸手,在黑暗中摸索到他的手,握住。
“那就等到了再看。”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握紧了我的。
早上七点,我们起床收拾行李。
顾衍之的行李箱很小,一个登机箱就装完了。他带的东西很简单:几件换洗衣服、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文件袋。我注意到那个文件袋鼓鼓囊囊的,像装了不少东西。
“那是什么?”我问。
他沉默了一下,打开文件袋,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
是一沓照片。
我凑过去看——都是老照片,有些边角已经泛黄了。照片里的人,是小时候的顾衍之和年轻的沈令仪。顾衍之板着脸站在镜头前,沈令仪搂着他笑;顾衍之骑在小木马上,沈令仪蹲在旁边扶着他;顾衍之过生日,沈令仪端着蛋糕,蛋糕上的蜡烛映在两个人大笑的脸上。
每一张照片里,沈令仪都在笑。
每一张照片里,她的目光都落在顾衍之身上。
“这些照片我一直收着,”顾衍之说,声音有些哑,“从来没有给别人看过。”
“为什么现在要带?”
“想让她知道,”他顿了顿,“这些年,我没有忘记她。”
我的鼻子一酸,偏过头去,假装在看窗外的天气。
“带吧,”我说,“她会想看的。”
机场里人来人往,广播声、行李箱滚轮声、孩子的哭闹声混在一起,嘈杂得像一个巨大的蜂巢。
顾衍之全程没有说话。他一手拖着行李箱,一手牵着我,走过安检、走过免税店、走过长长的候机通道,每一步都走得平稳而沉默。
登机后,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我坐在他旁边。
飞机滑行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我五岁的时候,跟她坐过一次飞机。”
“去哪?”
“去看外公外婆。”他说,“我坐在中间,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我晕机,她一直握着我的手,跟我说话,让我看窗外的云。”
“你还记得?”
“记得。”他看着舷窗外正在后退的跑道,“我记得她手心的温度。很暖。”
飞机起飞了。城市在脚下缩小,高楼变成积木,道路变成线条,最后连线条都看不见了,只剩下白茫茫的云层。
顾衍之闭上了眼睛。
我给他盖上毯子,他没有睡着,但也没有睁开眼。
他的手一直握着我,没有松开过。
十个小时的飞行,在机舱灯光调暗之后,世界只剩下引擎的轰鸣声和身边人均匀的呼吸。
我没有睡着,一直在看窗外的天空。从中国的深夜飞到欧洲的清晨,时间像一条被拉长了的橡皮筋,昼夜的界限变得模糊。
飞机降落的时候,瑞士在下雨。
苏黎世的天空灰蒙蒙的,雨丝细密而绵长,像一层薄纱罩在城市上空。我们从舷窗看出去,远处的阿尔卑斯山脉隐没在云雾里,只露出灰白色的山脊线。
“冷吗?”顾衍之问我。
“有一点。”
他从行李架上拿下我的外套,帮我披上。动作自然而熟练,像做过无数次。
下了飞机,我们打车去酒店。
酒店在洛桑,日内瓦湖畔,从房间的窗户看出去,能看到湖对岸的法国小镇。雨停了一会儿,湖面上有天鹅在游,灰白色的羽毛和灰蓝色的湖水融为一体,安静得像一幅水墨画。
“明天早上,我们去疗养院。”顾衍之说。
“好。”
他站在窗前,看着湖面,久久没有说话。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他的心跳透过薄毛衣传过来,比平时快了一些。
“顾衍之。”
“嗯。”
“你准备好了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身,把我拉进怀里。他的下巴抵在我的头顶,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深处传上来的。
“有你在,我就准备好了。”
那天晚上,我们很早就睡了。
酒店的床很软,被子很轻,像睡在云朵里。窗外有雨声,滴滴答答的,像一首不知名的摇篮曲。
顾衍之很快就睡着了——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把所有的紧张和期待都留给了明天。他的呼吸很轻很浅,睡着的表情比白天柔和了很多,眉心的那道竖纹舒展开了,像一个没有心事的少年。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我轻轻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
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银白色的光洒在日内瓦湖上,湖面泛着细碎的光,像一条铺满了钻石的路。
我打开手机,看到一条消息。
沈清辞:“到了吗?”
我:“到了。明天去疗养院。”
沈清辞:“他怎么样?”
我:“看起来很平静。”
沈清辞:“那就好。林砚,谢谢你。”
我:“谢我什么?”
沈清辞:“谢谢你陪他去。这件事,我想做很久了,但一直没有勇气开口。”
我盯着那条消息,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沈清辞一直都知道沈令仪在哪里,他一直在替她看着顾衍之,但他不敢开口,因为他怕顾衍之不想知道,怕顾衍之觉得“我妈妈还活着,但她从来没有联系过我”比“我妈妈走了”更伤人。
所以他选择了沉默。
直到我出现。
我:“明天之后,不管结果怎样,我都会告诉你。”
沈清辞:“好。晚安。”
我:“晚安。”
回到床上,顾衍之不知道什么时候翻了个身,占据了床的大半部分。他的手臂摊开,刚好空出了我躺的位置——像是在睡梦中也在等我回来。
我轻轻躺下,把手臂搭在他的腰上。
他没有醒,但身体往我这边靠了靠,像一只寻找温暖的大型犬科动物。
我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和窗外的雨声,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没有梦。
也许有,但不记得了。
第二天早上,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线。昨晚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天空像是被洗过一样,蓝得透亮。
顾衍之已经醒了,但没有起床。他靠着床头坐着,手里拿着那个装照片的文件袋,没有打开,就那么捧着。
“早。”我说,声音还带着起床气的沙哑。
“早。”他低头看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昨晚说梦话了。”
“说了什么?”
“说‘虾饺留两个,我明天吃’。”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真的假的?”
“假的。”他说,耳朵尖红了一点,“你没说梦话。”
“……顾衍之,你学坏了。”
“跟你学的。”
我笑着坐起来,和他并肩靠在床头。
阳光慢慢移动,从地板爬到床脚,爬到被子上,爬到我们的手上。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无名指上和我戴着同款的素圈戒指——他给自己也买了一枚,内壁刻着“不离”两个字。
不弃,不离。
他的不弃,我的不离。
“该起床了。”我说。
“再坐一会儿。”
“不是要去疗养院吗?”
“是。”他看着窗外的阳光,声音很轻,“但我想先记住这一刻。”
“什么这一刻?”
“和你一起看瑞士的早晨。”他说,“不管今天发生什么,至少这一刻是好的。”
我的心被这句话揉了一下,又酸又软。
“那就再坐一会儿。”我说,把头靠在他的肩上。
窗外的日内瓦湖在晨光中泛着金色的波光,远处的阿尔卑斯山顶覆盖着终年不化的积雪,像一幅永恒的风景画。
这一刻确实很好。
好到我想把它夹进速写本里,和那些便签一起,永远保存。
一个小时之后,我们站在了疗养院的门口。
那是一栋白色的建筑,坐落在洛桑郊外的山坡上,三面环山,一面可以看到日内瓦湖。花园里种满了薰衣草,虽然已经过了花季,但灰绿色的枝叶依然茂盛,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顾衍之站在铁门前,看着那栋白色的房子,一动不动。
我站在他旁边,没有催促,没有安慰,只是陪他站着。
站了大概三分钟,他开口了。
“走吧。”
他迈出了第一步。
我跟上他,和他并肩走过那条铺着碎石的小路。
碎石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时间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走向一个被尘封了二十多年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