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正之后的第一个早晨,和以往没有任何区别。
我醒来的时候,顾衍之已经不在床上了。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线是淡金色的,大概早上八点。我翻了个身,伸手摸了摸他睡的那一侧——被单还是温的,人应该刚走不久。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杯底压着一张便签。
“早餐在桌上。今天有个早会,不能陪你。晚上回来吃饭。——顾”
我看着那张便签,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以前他的便签只有“趁热喝”三个字,现在居然会写“不能陪你”和“晚上回来吃饭”了,甚至知道要署名。虽然那个“顾”字写得又冷又硬,像在签合同,但在我看来,每一个笔画都是甜的。
我把便签夹进速写本里,和之前那些放在一起。已经有七八张了,从最早的“趁热喝”到现在的“晚上回来吃饭”,像一份沉默的日记,记录着一个人从不会表达、到慢慢学着表达的整个过程。
洗漱完下楼,餐厅的桌子上果然摆着早餐。燕麦拿铁、虾饺、一小碗白粥,旁边还放了一碟我喜欢的腐乳。管家从厨房出来,笑眯眯地说少爷今天出门前在厨房站了十分钟,把每一样东西都检查了一遍。
“以前他也会这样吗?”我问。
“以前少爷很少在家吃早餐,”管家想了想,“就算吃,也是让厨房随便准备一点。但少夫人来了之后,他开始过问早餐的事情了。前天还特意打电话来,问少夫人最近是不是不爱吃虾饺了,说上次剩了两个在盘子里。”
我低头看着那碟虾饺,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前两天我胃口不太好,虾饺只吃了三个,剩了两个——他居然注意到这种细节。
这个人,到底在多少我看不到的地方,偷偷地在意着我?
吃完早餐,我去了工作室。
今天的任务是把《星轨》的升级版设计图细化。那枚用6克拉矢车菊蓝宝石做主石的戒指,我已经画了好几版草图,但总觉得差点什么——戒臂的弧度不够流畅,留白的处理不够干净,整体的叙事感被一些多余的装饰元素冲淡了。
我对着设计稿改了一上午,午饭随便吃了个三明治,下午继续画。
画到第三版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林先生您好,我是瑞士洛桑疗养院的护士长,您之前联系我们咨询过沈令仪女士的情况——”
我的手猛地握紧了手机。
是的。几天前,我通过沈清辞母亲给的联系方式,给沈令仪所在的疗养院发了一封邮件,询问她的健康状况。我没有说自己是她的什么人,只说是一个故人的朋友。
“沈女士的情况最近有些变化,”护士长的语气很温和,带着一种职业性的谨慎,“她的记忆衰退速度加快了,但偶尔会有短暂的清醒时刻。今天早上她醒了一会儿,问了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衍之。”护士长顿了顿,“她问:‘衍之来了吗?’”
我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以前也会这样问吗?”
“以前不会。她以前从不主动提起这个名字。我们以为她忘记了。”护士长沉默了一下,“但最近她开始问了。可能是病情到了某个阶段,深层记忆会被唤醒。”
“她的主治医生有什么建议?”
“医生认为,如果沈女士有亲人在世,可以考虑安排一次见面。这对她的病情可能有帮助。”
亲人。
沈令仪的亲人,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
挂了电话,我坐在工作室的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天空发呆。深秋的天很高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过,像什么心事都没有。
但她有心事。她有一个藏了二十多年的心事,叫顾衍之。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顾衍之说这件事。他刚刚才跟我坦白知道我是穿书者的事,我们之间的关系才真正稳定下来,我不想在这个时候给他增加负担。但如果不告诉他,万一沈令仪的情况继续恶化,万一她再也等不到见儿子的那一天——
我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沈清辞。
“林砚,我在山区呢。”他的声音带着一种高原特有的清透,背景音里有孩子的笑声,“这边的信号不太好,好不容易才打出去。你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我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你呢?”
“很好。这边孩子们很可爱,虽然条件艰苦,但教他们拉琴的时候,看到他们眼睛里的光,就觉得一切都值得。”他顿了顿,“林砚,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这个人太敏锐了。隔着千山万水,只凭三个字就听出了我的异样。
“我……拿到了你妈妈的地址。”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瑞士那个?”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嗯。她病了,阿尔茨海默症。护士长说,她最近开始问顾衍之的名字。”
又是几秒的沉默。
“你打算告诉顾衍之吗?”沈清辞问。
“我不知道。我怕他承受不了。”
“林砚,”沈清辞的声音温和而坚定,“他不是你以为的那么脆弱。他从小经历的那些事,换作别人可能早就垮了。但他没有。他撑过来了,一个人撑过来了。他现在有你,更不会垮。”
“你觉得我应该告诉他?”
“我觉得你应该相信他。”沈清辞说,“他是你选择的人,不是吗?既然选择了,就要相信他能接住你给他的任何东西——哪怕是二十多年的伤痛。”
孩子们的笑声从电话那头传来,清脆得像风铃。
“清辞,”我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愿意告诉我这些,谢谢你没有……”
“没有喜欢上顾衍之?”他笑着接过了我的话,“林砚,我说过了,我不喜欢他。我关心他,是因为他妈妈和我妈妈的关系。但我不喜欢他。我喜欢的人——”
他没有说完。
但在那短暂的停顿里,我听懂了一切。
“我知道。”我说,声音很轻。
“你知道什么?”
“知道你是我的好朋友。一辈子的那种。”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沈清辞笑了。那笑声里有释然,有感激,还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酸涩。
“一辈子的那种,”他重复了一遍,“好,说定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工作室里,看着窗外发呆。
天色渐渐暗了,深秋的傍晚来得早,五点多钟天就灰蒙蒙的了。远处的高楼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光,像一座城市的星座。
顾衍之说,北斗七星是天空中最恒定的坐标。
我想,也许每个人都需要一颗天枢星,在迷茫的时候指引方向。
对沈令仪来说,那颗星是顾衍之。
对顾衍之来说,那颗星曾经是奶奶,现在是——我。
我拿起手机,给顾衍之发了一条消息。
“晚上几点回来?”
他几乎是秒回:“七点左右。怎么了?”
我:“没什么。等你回来吃饭。”
顾衍之:“好。”
我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很久。一个字,干净利落,没有“我也想你”,没有“等我”,只有一个“好”。但我知道,这个“好”里面包含了什么——包含了推掉的应酬,包含了提前结束的会议,包含了让司机开快一点的催促,包含了想早一点看到我的心情。
他从不说这些。但他做的一切,都在说。
晚上七点十分,顾衍之推开家门的时候,我正坐在沙发上看杂志。
他换鞋的时候我就听到了动静,但我没有回头。等他走到沙发后面,弯下腰在我头顶落下一个吻的时候,我才抬起头。
“回来了?”
“嗯。”他绕过沙发,在我旁边坐下,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你今天心情不好?”
“没有啊。”
“你心情不好的时候会咬指甲。”他低头看了一眼我的手,“指甲被咬得参差不齐的。”
我下意识地把手藏到身后。
这个人,连我自己都没注意到的习惯,他都记得。
“顾衍之,”我深吸一口气,“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覆上了我的手背,拇指在手背上慢慢画着圈,像在说“我在听”。
“你妈妈还活着。”
客厅里的壁炉没有开,但我听到的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和顾衍之的呼吸声。他没有说话,没有动,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像一尊雕塑。
“她在瑞士,一家疗养院里。”我继续说,声音有些发抖,“她病了。阿尔茨海默症。她不太记得人了,但……”
“但什么?”
“但她会问你的名字。”
顾衍之的手在我手背上停住了。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窗外有风吹过院子里的银杏树,金黄的叶子沙沙作响,像一场无声的雨。
“她问我?”他的声音有些哑。
“嗯。护士长说,她最近开始问‘衍之来了吗’。”
他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他的手在发抖——不是那种明显的、剧烈的颤抖,而是那种极其细微的、只有通过相贴的掌心才能感知到的震颤。
“顾衍之。”
“嗯。”
“你想见她吗?”
他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他开口了。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很低,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我想见她。但我不想让她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
“你现在是什么样子?”
“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他的手指收紧了一些,握住我的手,“不知道该叫她妈妈,还是叫沈女士。不知道该问她为什么走,还是问她过得好不好。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原谅。”
“你可以都做。”我说,“你可以生气,也可以原谅。你可以问她为什么走,也可以问她过得好不好。你不需要选一个。你是人,不是选择题。”
他抬起头看着我。
壁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映得柔和了一些。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有痛,有怕,有期待,有犹豫,还有一种很小很小的、像火星一样微弱但还没有熄灭的希望。
“你陪我去吗?”他问。
“当然。”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我的肩窝里。
我感觉到肩窝里有一小片湿润的、温热的液体。
他没有哭出声。他甚至没有明显的抽泣。但我知道他在哭。
这个从小失去母爱、习惯用冷漠保护自己的孩子,在二十八岁这一年,终于允许自己在另一个人面前哭了。
我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一下又一下。
“顾衍之。”
“嗯。”他的声音闷闷的。
“你不是一个人。”
他没有回答,但他的手臂收紧了,把我整个人圈进怀里,像是要把我揉进骨血里。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银白色的光洒在院子里,银杏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像在低声说着什么。
我想起沈清辞说过的话:“他是你选择的人,既然选择了,就要相信他能接住你给他的任何东西。”
现在,我把二十多年的伤痛交到了他手上。
他接住了。
虽然接得有些发抖,虽然接住的时候掉了眼泪,但他接住了。
这就是我爱的人。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再说关于沈令仪的事。
顾衍之的情绪很快平复了下来——太快了,快到让我心疼。他从小就是这样,不允许自己脆弱太久,因为没有人会在他脆弱的时候接住他。他把所有的情绪都压进心底,压成一层又一层坚硬的壳,壳上面写着“冷淡”“疏离”“不需要任何人”。
但现在不一样了。
“顾衍之。”
“嗯?”
“你不用那么快好起来。”我看着他,“你可以难过很久,可以慢慢消化,可以反反复复地想这件事。我不会嫌你烦。”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惊讶,有不解,有一种“真的可以这样吗”的小心翼翼。
“真的?”他问。
“真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心碎的话。
“没有人跟我说过这种话。”
我的眼眶又红了。
“那我现在跟你说了,”我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你可以难过,可以不坚强,可以不用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因为我在这里。”
他看着我们交握的手,久久没有说话。
但他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收紧了。
第二天早上,我在速写本里发现了一张新的便签。
不是他写的,是我自己写的。
昨晚睡不着的时候,我在黑暗中摸到床头柜上的笔和纸,写了又删、删了又写,最后留下了一句话。
“顾衍之,你不是任何人的替身。你就是你。对我来说,你是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我最喜欢的人。”
我看着自己的字迹,愣了一下。
我不记得写过这张便签。也许是半梦半醒之间写的,也许是清醒的时候写了又忘记了。但字迹是我的,语气也是我的。
我把便签取出来,夹进顾衍之今天要带走的文件夹里。
没有署名,没有多余的话。
但他会知道是谁写的。
因为在那个文件夹的封面上,我用铅笔轻轻地画了一颗小小的星星。
北斗七星的第一颗。
天枢。
你的天枢。
当天下午,顾衍之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那张便签被夹在他的笔记本里,旁边放着一支钢笔。照片的光线很好,是从上往下拍的,像是他坐在办公桌前,对着这张便签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拍了下来。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回复了三个字。
“看到了。”
他秒回了两个字。
“收了。”
收了。不是“看了”,不是“知道了”,是“收了”。
他把那张便签收起来了。和那些合同、文件、商业计划书放在一起,成了他生命中最重要的文件之一。
我的眼眶又热了。
这个人,怎么连收一张便签都收得这么让人心动。
晚上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
“这是什么?”我看着他。
“给你的。”他把盒子放在我手心里,“打开看看。”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戒指。
不是《星轨》的升级版,不是任何我设计过的东西。
是一枚素圈。铂金材质,内壁刻着两个字。
“不弃。”
不弃。不离不弃的不弃。
“顾衍之……”我的声音在发抖。
“上次在车上问你能不能转正,你答应了。”他说,声音低沉平稳,但他的耳朵红得不像话,“但正式的转正,需要仪式。”
“你这是……”
“订婚戒指。”他说,目光落在我的脸上,认真地、一字一顿地说,“正式的求婚,等我们从瑞士回来再补。但这个你先戴着。”
“为什么现在就要给?”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他伸手,从盒子里取出那枚戒指,拉起我的左手,缓缓地套进我的无名指,“不管瑞士那边是什么结果,不管她要见的是我还是不想见我,不管我到时候会不会难过——你都是我的。”
戒指套进去了,尺寸刚好。
“你什么时候量的我的指围?”我问,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你睡着的时候。”他理直气壮。
我看着无名指上那枚素圈,内壁的“不弃”两个字贴着我的皮肤,像是刻进了骨血里。
“顾衍之。”
“嗯。”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准备这个的?”
他沉默了一瞬。
“你说‘想活久一点’的那天。”他说。
我愣住了。
那天?那是穿书第一天,我跟他提离婚的那天。那时候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他甚至觉得我疯了——一个以前恨不得黏在他身上的人,忽然说想离婚、想活久一点。
但从那天起,他就开始准备这枚戒指了。
“你骗人,”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那天你明明同意了离婚。”
“我同意的是你提离婚这件事本身,”他说,“不是同意你离开我。”
他的逻辑我绕不明白。
但我绕明白了一件事——这个人,在很久很久以前,在我还不知道自己会爱上他的时候,就已经决定要留住我了。
我踮起脚,吻住了他。
那枚素圈戒指贴着他的后颈,冰凉的金属在我和他的皮肤之间传递着同一个温度。
不弃。
不离不弃。
不管瑞士那边等着我们的是什么,不管这个世界还要给我多少“剧情修正”的警告,不管还有没有人想用录音和匿名快递把我从他身边拉开——
我不会走的。
你说了,不弃。
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