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第一天,教室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雾。
苏晚进教室的时候,发现江逾白已经到了。这并不常见——通常是她先到,他踩着早读铃进来,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慵懒,头发翘着,衣领有时候会折进去一角。但今天他来得比她还早,端端正正地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一本英语书,正在默读课文。
苏晚轻手轻脚地走到自己座位上,不想打扰他。她放下书包,拿出课本,动作放得很轻很轻,连翻页都小心翼翼,怕纸张的摩擦声太大。
但江逾白还是转了过来。
“早。”他说。
他的声音带着刚起床没多久的那种微微的沙哑,比平时低了半个调,像是大提琴的低音弦被轻轻拨了一下。苏晚每次听到他刚起床时的声音都会心跳加速,因为那个声音不像他平时那样清冷疏离,而是多了一种软绵绵的、不设防的感觉。
“早。”苏晚回了一个字,耳朵尖已经开始泛红了。
江逾白看了她一眼,伸手从桌肚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她桌上,然后转了回去。
是一个暖手宝。淡粉色的,小小的,刚好能握在手心里,还带着微微的温度。
苏晚愣住了。她伸手拿起那个暖手宝,触感温温的,不烫手,刚好是让人感到舒适的温度。暖手宝的外面套了一层绒布套,摸起来软软的,像摸着一只小兔子的耳朵。
她翻开暖手宝的背面,看到绒布套上缝了一个小小的标签,标签上用黑色水笔写了两个字——“苏晚”。
字迹清隽有力,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苏晚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下意识抬头看向前排。江逾白正低着头默读课文,表情专注而认真,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他的耳朵尖是红的,从耳垂一直红到了耳廓的边缘,在晨光的照射下几乎透明。
苏晚低下头,把那个写着“苏晚”的暖手宝握在手心里,感受着它传来的温度。暖手宝不大,刚好能被她整只手握住,像是按照她的手掌尺寸定做的一样。她把暖手宝贴在脸颊上,温温的触感从皮肤渗透进去,沿着血管一路暖到了心脏。
她想,这大概是今年秋天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早读课的时候,林笑笑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手里握的什么?我看到了,是粉色的,是不是那个谁送的?”
苏晚把暖手宝往校服口袋里一塞,脸红了:“不是,是我自己买的。”
“你自己买的会写你的名字?”林笑笑的目光如炬。
苏晚哑口无言。
林笑笑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拍了拍苏晚的肩膀,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行了,不用解释了,我都懂。”
苏晚把脸埋进课本里,在心里祈祷早读课赶紧结束。
然而早读课结束了还有第一节课,第一节课结束了还有第二节课。整个上午,苏晚的口袋里都揣着那个暖手宝,时不时伸手进去摸一下,确认它还在,确认它还是温的。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把一颗跳动的心脏装进了口袋里,又像是有一个人一直在她身边,不离不弃,不远不近。
第四节是英语课。英语老师在讲定语从句的专项练习,投影仪上放着一道道选择题,让大家举手回答。苏晚最近英语进步很大,但她还是没有在课堂上主动举手的习惯,总是等其他同学回答完了,自己在下面默默对答案。
但今天英语老师点名了。
“苏晚,第三题。”
苏晚站起来,看了一眼投影仪上的题目——一道考察“介词+关系代词”的选择题,四个选项长得差不多,对初学者来说很容易混淆。但她昨天复习的时候正好看到了这个知识点,江逾白在笔记里专门用红笔标注过“介词提前时关系代词只能用which或whom”。
“答案是B,to which。”她声音不大,但很确定。
英语老师点了点头:“正确,说一下为什么。”
苏晚深吸一口气,把江逾白笔记上的那句话复述了出来:“因为介词提前了,关系代词只能用which或者whom,这里先行词是the topic,指物,所以用which。”
英语老师露出了赞许的表情:“讲得很清楚,请坐。大家要向苏晚同学学习,语法不要死记硬背,要理解逻辑。”
苏晚坐下来的时候,感觉前排的江逾白微微侧了一下头。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看到他的手放在桌面上,拇指在笔杆上轻轻摩挲了两下,那个动作的频率跟他平时不太一样,好像带着一种隐秘的愉悦。
苏晚低下头,嘴角弯了弯。
中午吃饭的时候,江逾白真的来履行了昨天的约定。
第四节课的下课铃一响,苏晚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就感觉自己的椅子被轻轻踢了一下。力道很轻,不是那种催促的踢法,而是更像是一种提醒——我在这里,别忘了。
苏晚转过头,看到江逾白正站在她座位旁边,手里拿着饭卡,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的表情依然是那副清冷的样子,但苏晚注意到他今天换了一件浅灰色的卫衣,领口露出白色T恤的边,整个人看起来比穿校服的时候年轻了一些,更像一个普通的高二男生。
“走吧。”他说。
苏晚愣了一秒,然后手忙脚乱地站起来,从桌肚里翻出饭卡,跟着他走出了教室。
林笑笑在后面喊了一声:“我就不当电灯泡了啊!”声音大到走廊上的人都回头看。苏晚恨不得转身回去捂住林笑笑的嘴,但江逾白已经走在了前面,她只能硬着头皮跟上去,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食堂里人山人海,每个窗口前都排着长队。苏晚跟在江逾白后面,看着他在一排窗口前扫了一眼,然后选定了一个队伍站了进去。她站在他身后,中间隔了大概半米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她偷偷看他的背影。
他在人群里真的很显眼。不是因为身高——虽然他确实高,周围的人群里他高出大半个头——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他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周围的人就会不自觉地多看两眼。他像是自带聚光灯,走到哪里都是人群的焦点,但他自己好像完全意识不到这一点,或者意识到了也不在乎。
排队的时候,前面的几个女生频频回头看他,窃窃私语,捂着嘴笑。有一个胆子大一点的,转过身来问他:“同学,你是高二三班的江逾白吗?”
江逾白看了那个女生一眼,微微点了下头。
“哇,好帅!”那个女生激动地拽了拽同伴的袖子,“我就说吧,我就说他是江逾白!”
苏晚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个女生毫不掩饰的崇拜表情,心里泛起一阵酸酸的感觉。那种感觉很复杂,像是吃了一颗没熟透的青梅,又酸又涩,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觉得自己的存在感在这一刻降到了最低。她是那个站在校草身后的、不起眼的、没有人会注意到的普通女生,成绩中等,长相中等,性格内向到连抬头挺胸走路都做不到。
就在她沉浸在这种自怨自艾的情绪里的时候,江逾白忽然往后退了一步。
不是那种不小心的后退,而是刻意地、明显地往后退了一大步,退到了她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半米缩短到了不到十厘米。他的手臂几乎要碰到她的肩膀了,苏晚甚至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微暖体温。
苏晚抬起头,不解地看着他。
江逾白没有看她,目视前方,表情淡然,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她听到:“前面那个窗口的红烧排骨不错,要不要试试?”
苏晚愣了愣:“啊?哦,好,好的。”
他刚才明明在看前面的队伍,怎么知道她在看红烧排骨的窗口?她确实在打量那个窗口,因为那个窗口的队伍最短,而且红烧排骨的香味飘过来让她肚子咕咕叫了。但她什么都没说,他是怎么知道的?
除非——他也在注意她。
这个念头让她心跳加速,刚才那阵酸涩的感觉被一种甜丝丝的暖意取代了,像是青梅在嘴里慢慢变熟,酸味褪去,甜味涌了上来。
打了饭之后,江逾白端着餐盘找了个人少的位置坐下来,苏晚坐在他对面。阳光从食堂的大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把白色的餐桌照得发亮。
苏晚低头吃了一口饭,发现餐盘里多了一块红烧排骨。
她抬起头,看到江逾白正若无其事地夹着自己餐盘里的青菜,表情自然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他的筷子尖上还沾着一点点红烧排骨的酱汁,出卖了他的“作案”痕迹。
苏晚张了张嘴想说“你自己也要吃”,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在江逾白的餐盘里看到了足够的分量——米饭打得很满,菜的种类也很多,看起来不像是会吃不饱的样子。他大概是……故意多打了一份,或者,故意从自己那份里分了一块给她。
苏晚咬了那口排骨,觉得今天食堂师傅的手艺格外好,排骨炖得很烂,酱汁浓郁,甜咸适中,好吃到她想把这个味道永远记住。
“好吃吗?”江逾白问。
苏晚用力点了点头:“嗯,很好吃。”
江逾白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那个弧度很浅很浅,但苏晚看得清清楚楚。她发现他笑起来的时候,右脸颊会有一个很浅的酒窝,浅到平时根本看不到,只有在他真心笑的时候才会出现,像一颗隐藏的星星。
她想看到那颗星星更多次。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苏晚在做英语完形填空。现在她做起完形填空来已经不像以前那样全靠蒙了,能根据上下文的逻辑关系和词组的固定搭配来判断正确答案。江逾白整理的那份高频词组她已经背了两遍,每天早读的时候都会拿出来复习,效果非常明显。
做到第十题的时候,她卡住了。空格前后是一个固定搭配,但她想不起来是哪个介词了。她皱着眉想了很久,最后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in”,又觉得不对,划掉,写了个“on”,又觉得也不对,正在犹豫的时候,一张纸条从前面传了过来。
她打开一看,上面写着——
“be absorbed in,后面跟的是沉浸的事情。你那个空前面是studies,应该用in。”
苏晚愣了一下,看了眼前面。江逾白正低头写作业,姿态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好像他根本没有注意到她在这个题目上卡了多久。但他注意到了,不仅注意到了,还在她犹豫不决的时候精准地给出了正确答案。
苏晚在答案栏里写下了“in”,然后在纸条上写了一句“谢谢”传了回去。
纸条很快又被传了回来,这次下面多了一行字:“不客气。你最近进步很大,月考英语进前十没问题。”
苏晚看着这行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她小心翼翼地把纸条折好,放进了校服口袋里,跟那个写着“苏晚”的暖手宝放在了一起。
口袋里的暖手宝已经不太热了,但苏晚还是舍不得拿出来。她把手指伸进口袋里,指尖碰着暖手宝温热的绒布套,想象着江逾白在买这个暖手宝的时候是怎样的场景——是在学校门口的小店里挑了很久才选中这个粉色的吗?还是他一眼就看到了这个颜色,觉得她会喜欢?他是怎么知道她手凉的?他注意到了吗?就像他注意到了她喜欢红豆面包、注意到她英语完形填空总是卡在固定搭配上、注意到她体育课垫球垫红了手臂一样。
他注意到了那么多关于她的事情。
她呢?她注意到了他吗?
她当然注意到了。她注意到了他胃疼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按着胃,注意到他紧张的时候会摸耳垂,注意到他专注的时候会微微蹙眉,注意到他跟陆驰说话的时候偶尔会露出少年气的笑。她注意到了他所有的一切,甚至连他自己可能都没注意到的那些细枝末节,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所以她知道,他不是对所有人都冷淡的。他只是在用冷淡来过滤掉不重要的人,而留下来的人,他会用全部的认真去对待。
苏晚不知道自己在不在“留下来的人”里面。但她希望自己是的。她非常非常希望。
放学的时候,苏晚收拾好书包准备走。她站起来的时候,江逾白正好也站起来了,两个人又差点撞上。这次苏晚没有像以前那样慌张地退开,而是站定了,抬起头看着他。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瞳孔里倒映出的自己的脸。他的眼瞳很深,像是两汪不见底的潭水,幽暗而沉静,但在这片沉静的最深处,有一点很微弱的光,像是深海里自发光的水母,微小却明亮。
“后天月考。”江逾白说。
苏晚点了点头:“嗯。”
“英语好好考。”他说,语气跟平时没什么区别,但苏晚总觉得这句话的潜台词是“我会看着你的成绩的”。
“我会的。”苏晚说,声音比平时大了一点,因为她想让他知道,她真的在努力,他的补习不是没有意义的,他花在她身上的时间和精力,她都珍惜着,一寸都没有浪费。
江逾白看了她两秒钟,然后微微点了下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走下楼梯,走过操场。秋风吹过来,把操场边法国梧桐的叶子吹得哗哗作响,金黄色的叶子像蝴蝶一样在空中飞舞,然后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头发上,像是秋天在为谁撒花。
校门口那棵最大的梧桐树下,江逾白停了下来。
“后天考试加油。”他说。
“你也是。”苏晚说,说完觉得有点好笑。他是年级第一,考什么试都不需要加油,加油这个词用在他身上显得很多余。
但江逾白没有笑,而是认真地看着她,说了一句让她心脏骤停的话。
“这次月考,如果英语能考进班级前十,我有东西要给你。”
苏晚瞪大了眼睛:“什么东西?”
江逾白没有回答。他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拉了拉,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侧过头,补了一句:
“所以你最好考好一点。”
说完他就走了,这次真的走了,没有回头。他的背影在暮色中越来越小,深蓝色的校服外套被晚风吹得微微鼓起,像是要飞起来一样。
苏晚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个暖手宝,心里反复回放他那句“我有东西要给你”。什么东西?为什么要等英语考进前十才给?是跟英语成绩有关的东西吗?还是别的什么?
她想了很久,想了整整一条回家的路,想到路灯亮了,想到月亮爬上来了,想到星星铺满了整片夜空,都没有想出答案。
但她知道,这次月考的英语试卷,她会拿出全部的力气来写。不是为了名次,不是为了分数,而是因为——他说了,他有东西要给她。
她想知道那是什么。
她非常非常想知道。
那天晚上苏晚复习到了凌晨。她把英语笔记从头到尾翻了三遍,把江逾白整理的那份词组又背了一遍,做了两套真题卷子,错题一道一道地分析原因,直到眼睛酸得睁不开了才上床睡觉。
躺在床上,她把那个暖手宝放在枕头旁边,手指搭在绒布套上,感受着最后一点余温。
“苏晚。”她轻轻念出那两个字,是他写的,也是他叫她的方式。她在黑暗中闭上眼睛,嘴角弯着,手指搭在暖手宝上,像是搭在某个人的手心里。
月考加油,苏晚。
为了那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为了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为了那双向来淡漠却只看向你的眼睛。
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