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的日头,毒得像淬了火的针。
龙门帮的码头上,热气蒸腾,混杂着汗臭和咸湿的水汽。
一个身材高大、肩膀宽阔的汉子,正默默地扛着盐包。
他皮肤被晒成黝黑的古铜色,粗布短打下的肌肉,像铁块一样虬结。
一包。
又一包。
他沉默地走着,脚步沉重,却异常稳健。
在这里,他的名字叫“顾二”。
一个除了力气一无所有的乡下哑巴。
周围的帮众朝地上吐了口唾沫,懒洋洋地叫他“骡子”。
没人知道,这头“骡子”在不久前,还是京城里鲜衣怒马、桀骜不驯的侯府公子。
顾廷烨的眼神,像鹰一样扫过码头上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
他不是在干活。
他是在收集数据。
码头管事王胖子,左手戴着三枚金戒指,脚上的布鞋却打了补丁。
此人贪婪,但地位不高,是个可以利用的突破口。
账房孙先生,拨算盘时,小拇指总会习惯性地在最后一颗算珠上多拨一下。
是个人习惯,还是做假账的暗号?
帮主的心腹有四位堂主,但只有两位能不经通报就进入他的内院。
而东堂的李疤子,上个月和本地县丞的师爷,在酒楼里喝了三次酒。
一条条零散的信息。
一桩桩看似不相干的琐事。
在他的脑海中,慢慢汇聚,编织成一张巨大而复杂的网络。
他想起了她。
那个远在京城的女人,总是一脸平静地拨着算盘,跟他说着各种稀奇古怪的词。
她说,任何一笔生意,在投资之前,都必须要做“尽职调查”。
要把投资对象的底裤都扒干净,才能决定要不要投,怎么投。
顾廷烨尽职调查……
他低声咀嚼着这个词,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见的弧度。
夜。
低矮破败的工棚里,一灯如豆。
顾廷烨坐在吱呀作响的木桌前,铺开一张粗糙的草纸。
他没有写信,而是在画图。
组织架构图。
以帮主为顶点,下面分出四大堂口,再往下是各个分舵的管事、头目。
关系图。
用实线连接直接的上下级,用虚线标注潜在的盟友,用红色的波浪线画出彼此的矛盾。
现金流量估算表。
私盐的收入,场子的抽成,过路商船的“保护费”,构成了主要的流入。
而人员的月钱、给官府的孝敬、武器的采买,则是主要的流出。
最后,是SWOT分析。
优势:组织严密,执行力强,在西南地区形成了事实上的垄断。
劣势:管理方式粗放,盈利模式单一,高层内斗严重,风险敞口巨大。
机会:可利用其现成的运输网络,整合整个西南的商道。
威胁:树大招风,盐铁乃朝廷专营,一旦被官府盯上,就是灭顶之灾。
这些奇特的图表,这些古怪的名词,全都是她教的。
他,顾廷烨,曾经只懂得用刀解决问题的侯府浪子,如今却像个最精明的商人一样,用笔和纸,解构着一个庞大的地下王国。
这种感觉,新奇,又充满了力量。
几个月后,当最后一笔数据被填入表格。
一份厚厚的,足以让任何商界老狐狸都叹为观止的报告,完成了。
《关于西南龙门帮的尽职调查与潜在并购可能分析报告》。
他看着自己写下的这个古怪标题,无声地笑了。
“并购”,又是她嘴里的词。
他取出一颗新鲜的柠檬,将汁液挤在小碗里。
然后用一支最细的毛笔,蘸着柠檬汁,将报告的精华内容,一字一句地謄抄在一张看似普通的信纸上。
字迹在纸上迅速隐去,不留一丝痕迹。
这是他们之间,独有的秘密。
信的末尾,他顿了顿,鬼使神差地,又添上了一句。
顾廷烨京城天冷,多加衣。勿念。
他将这封“空白”的信,交给长欢新建立的陆路商队里,一个他观察了许久、最为可靠的管事。
京城,盛长欢的“盛氏集团”总部。
这里更像是一个高速运转的商业帝国指挥中心。
算盘声此起彼伏,穿着统一制服的管事们来回穿梭,汇报着各条商路的最新数据。
盛长欢南方丝绸之路的毛利率,本季度下滑了两个点,查明原因。
张掌柜是,大掌柜!
盛长欢西域运来的香料,市场反应极好,立刻将订单翻倍,并启动下一批货的预售。
李管事明白,大掌柜!
就在这时,一名风尘仆仆的管事敲门而入。
管事大掌柜,西南来的加急信。那位“顾先生”送来的。
盛长欢正批阅账目的手,微微一顿。
她接过那封没有任何字迹的信。
平静的眼眸里,泛起一丝波澜。
盛长欢你们都先下去吧。
她挥手屏退了所有人。
偌大的账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盛长欢走到桌边,点燃了一支蜡烛。
她将信纸凑近火焰,小心翼翼地烘烤着。
奇迹发生了。
那张洁白的纸上,一行行熟悉的、瘦金体般的字迹,慢慢浮现。
是他的字。
遒劲,锋利,带着一股不羁的狂傲。
她看得仔细,神情专注。
时而秀眉微蹙,指尖在桌上轻轻敲击,像是在计算着什么。
时而又轻轻点头,眼底流露出一丝赞许。
当她看到那份清晰明了的SWOT分析时,嘴角终于忍不住,微微上扬。
盛长欢这家伙,学得还挺快。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与有荣焉的骄傲。
她继续往下看,看到了最后那句私人附言。
“京城天冷,多加衣。勿念。”
她的脸颊,倏地一下,有些发烫。
这个呆子。
谁会担心他。
她放下信,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洋洋的。
她拿起笔,同样蘸了些早已备好的柠檬汁。
在回信的纸上,沉吟片刻。
然后,笔走龙蛇,只写下了一个字。
准。
数日后,西南。
顾廷烨收到了回信。
他迫不及待地屏退左右,在烛火上烤出了那个字。
准。
只有一个字。
他却盯着那个字,看了许久许久。
仿佛穿过了千山万水,看到了那个坐在灯下,提笔写信的女子。
他能想象出她当时的表情。
冷静,果决,带着一丝不易察可的、对他的赞许和全然的信任。
她看懂了他的计划。
她批准了他的“并购”方案。
他最大的“股东”,给了他全权开火的授权。
一股前所未有的斗志和豪情,从他胸中轰然升起。
顾廷烨盛长欢,等我回来。
他低声念着她的名字,仿佛要把这两个字刻进骨血里。
他握紧了拳头,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燃起了狼一样的,灼热的光。
骡子已经当够了。
从这一刻起,猎杀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