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大雨滂沱。
豆大的雨点砸在屋檐上,发出沉闷又急促的响声,像是千军万马在奔腾。
我院子的门,被敲响了。
敲门声很轻,却很执着,一下,又一下,混合在狂风暴雨里,几不可闻。
丹橘已经睡下,我披上外衣,自己提着灯去开门。
门轴发出一声艰涩的“吱呀”。
门外,站着一个人。
一个被大雨浇得浑身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人。
是顾廷烨。
他头发凌乱地贴在额角,雨水顺着他英挺的下颌线不断滴落。
他身上那件原本华贵的锦袍,此刻已经脏污不堪,甚至还破了几个口子,隐隐渗出血色。
他的脸色,是前所未有的苍白。
但他站得笔直,像一杆即便是在风雨中也绝不弯折的标枪。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同样狼狈的亲信,抬着几个沉甸甸的、上了锁的大箱子。
箱子在雨幕中,散发着一股陈旧木料和金属的混合气息。
我吃了一惊。
盛长欢你这是……被打了?
顾廷烨我被赶出家门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但我能听出,那平静之下,压抑着火山爆发般的愤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像是被全世界背叛后的颤抖。
我什么也没说。
只是默默地侧过身,把他和那几个箱子让进了院子。
我让丹橘烧了热水,找出了干净的衣服和最好的伤药。
他一言不发地任我摆布。
我把他拉到屋里,拧干毛巾,粗暴地擦去他脸上的雨水和血迹。
然后把一套干净的衣服扔给他。
盛长欢自己换。
我转身,假装去收拾桌上的账册。
屋子里很安静。
只有窗外瓢泼的雨声,和他换衣服时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等我再回头时,他已经换好了衣服,坐在桌边,自己给自己上药。
他的动作很熟练,显然早已习惯了这种事。
但他背上的伤很重,一道道深红的鞭痕,交错纵横,触目惊心。
有几处皮开肉绽,显然是下了死手。
我的心,莫名地抽了一下。
像是在自己的资产负债表上,看到了一笔巨大的、非预期的“资产减值损失”。
我走过去,从他手里夺过药瓶和布条。
盛长欢别动。
他身体一僵,没有反抗。
我沾着药膏,指尖轻轻地,触碰上他背后的伤口。
他的肌肉瞬间绷紧,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我能感觉到他克制的、细微的颤抖。
是因为疼,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我不想深究。
我们谁都没有说话。
两个人,一站一坐,在摇曳的烛火下,形成一幅诡异又和谐的剪影。
只有窗外的雨声,在为这份沉默伴奏。
上完药,包扎好伤口。
我端来一杯热茶,放到他面前。
他捧着茶杯,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指了指院子里那几个还滴着水的箱子。
顾廷烨那些,是我全部的家当了。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
顾廷烨我爹听信了小秦氏的谗言,说我不忠不孝,忤逆犯上。
顾廷烨盛怒之下,打了我一顿,把我逐出了宁远侯府。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别人的事。
但我知道,那座侯府,曾是他最渴望,也最憎恨的地方。
被自己的亲生父亲,用最屈辱的方式赶出来,那份心痛,绝非常人可以想象。
顾廷烨我明日就要离京,去投奔西南的旧部。此去经年,不知何日才能归来。
顾廷烨这些东西,放在哪里我都不放心。
他抬起头,那双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灼灼地看着我。
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顾廷烨盛长欢,我想把它们……托付给你。
我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我知道,这几只箱子里,装的绝不仅仅是金银财宝。
那是一个男人最后的底牌,是他全部的身家性命,更是他对这个世界仅存的,最后一份信任。
这份托付,太重。
重到足以压垮任何人。
空气仿佛凝固了。
他的目光里,掠过一丝失望和自嘲。
他或许觉得,自己终究是看错了人。
这个世界上,哪有什么真正的“合伙人”。
就在他以为我会拒绝的时候,我转身,从书案上那堆文件中,抽出了一份。
一份我早就拟好,却一直没想好该在什么时机拿出来的文件。
现在看来,时机刚刚好。
我把那份文件,递到他面前。
盛长欢这是《个人资产全权委托管理及增值服务协议》。
顾廷烨的脸上,是全然的茫然。
他下意识地接了过去。
盛长欢你先看看。
他低头,借着烛光,看清了上面的字。
封面,《个人资产全权委托管理及增值服务协议》,一行娟秀又凌厉的小楷。
翻开第一页。
甲方:盛长欢(资产管理人)
乙方:顾廷烨(资产委托人)
协议内容:
一、委托资产清单:乙方自愿将其名下所有动产与不动产,包括但不限于位于京城及周边的田契、房契共计十二份,白家盐道股份文书三份,银票合计五万八千两……全权委托给甲方进行管理。
二、管理权限:甲方拥有对上述资产的完全处置权,包括但不限于出售、租赁、抵押、再投资等所有商业行为。
三、保值增值目标:甲方承诺,在托管期内,保证乙方资产的年化收益率不低于百分之十五。
四、收益分配方式:托管期内,所有增值收益,由甲乙双方按三七比例分成。甲方得三成,作为管理服务费。
五、风险告知:所有投资行为均存在市场风险,甲方不承诺刚性兑付,但将以专业的风险控制能力,力求将乙方的资产损失降到最低……
六、违约责任……
一条条,一款款。
清晰,严谨,逻辑缜密。
把权、责、利,划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顾廷烨这……是什么?
他抬起头,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困惑和震惊。
我将他面前的茶杯续满,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一笔最普通的生意。
盛长欢亲兄弟,明算账。
盛长欢我们现在的关系,是商业合作伙伴。你把资产交给我,我帮你管理,让钱生钱。我作为专业的基金管理人,收取管理费和利润分成,天经地义。
我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最纯粹的,商业伙伴之间的坦诚。
盛长欢你放心,我是专业的。
盛长欢我保证,你的资产在我手里,只会增值,不会贬值。五年之后,你回来,我交还给你的,会是一个比现在庞大十倍的商业帝国。
顾廷烨看着这份闻所未闻的“协议”,又看了看我这张一脸认真的脸。
他那双盛满了滔天怒火和无尽悲凉的眼睛里,一点点,一点点地,浮现出一丝笑意。
那笑意越来越大,最后,他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他笑得前俯后仰,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那笑声里,有苍凉,有荒唐,有自嘲,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畅快。
仿佛被整个家族背叛的伤痛,被至亲之人驱逐的屈辱,都在这一纸冰冷的、却又无比真诚的协议面前,变得不值一提。
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想从他身上得到些什么。
他的身份,他的武力,他的侯府二公子的头衔。
只有她。
只有眼前这个小姑娘,她什么都不要。
她只要帮他赚钱。
还要收他百分之三十的管理费。
何其荒唐,又何其可爱。
顾廷烨好!好一个年化收益率百分之十五!
他笑够了,抹了把脸上的泪水,拿起桌上的笔。
没有丝毫犹豫,在协议的末尾,郑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三个字,龙飞凤舞,力透纸背。
盛长欢合作愉快,我的……客户。
我收起协议,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天亮,雨停。
顾廷烨策马离京。
在城门口,他勒住缰绳,回头望了一眼京城的方向。
那里,高门大院,鳞次栉比。
但没有一处,是他的家。
不。
他忽然想。
还是有一处的。
那里住着一个叫盛长欢的女人,替他守着他的全部身家性命。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孤军奋战。
他不再感到孤单。
而在盛家的小院里,我站在那几个沉甸甸的大箱子前。
我手里,紧紧攥着那份刚刚签订的《资产管理协议》。
我终于露出了一个资本家在看到一笔被严重低估的优质资产,并成功抄底时,特有的,心满意足的微笑。
盛长欢顾廷烨这只‘潜力股’,终于被我成功全资控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