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假期结束后的第一周,霍格沃茨城堡重新被学生们的喧闹填满。
德拉科发现凯恩在走廊里被人拦住了。
拦住他的是一个拉文克劳的三年级女生,深色皮肤,扎着一丝不苟的高马尾,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笔记。她的表情严肃得像是来找人决斗的,但说话的语气异常礼貌。
“维森,你上周在《魔文月刊》上发表的那篇论文,关于古代魔文在空间稳定咒语中的应用,我读了三遍。”
凯恩站在那里,没有要说话的意思。
女生没有被他沉默的态度劝退。“你的结论和弗拉梅尔在 fourteenth century 提出的理论是矛盾的,但你引用的证据很有说服力。我想问你,你提到的那个诺斯替文本的拉丁译本,是在哪里找到的?”
德拉科站在三步之外,假装在看走廊墙上的一幅画。画里一个穿着盔甲的骑士正在和他的马吵架,马的表情比骑士还凶。
“布莱克伍德庄园的藏书室。”凯恩说。
女生的眼睛亮了。“布莱克伍德?那个——我明白了。难怪。所以里面的第一百三十七条注释是你自己做的翻译,不是引用别人的?”
“是。”
“你的古拉丁语是谁教的?”
凯恩想了想。“没有人教。看的书多了就会了。”
德拉科在旁边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看的书多了就会了。这句话要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他一定觉得对方在装腔作势。但从凯恩嘴里说出来,他知道是真的。凯恩的“看的书多了”意味着在别人玩魁地奇、吃零食、吵架、写情书、睡觉的时间里,他一直在看书。
女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羊皮纸,递给凯恩。“这是我们拉文克劳魔文研究小组的联系方式。每周三晚上八点在拉文克劳公共休息室聚会,我可以帮你申请访客权限。”
凯恩接过那张羊皮纸,看了一眼,收进了口袋里。
女生笑了笑,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对了,我叫阿米莉亚·赛耶。”
凯恩点了点头。
德拉科从画前走过来,目光落在凯恩的口袋上。那张羊皮纸被收进去的地方,正好是凯恩平时放手帕的位置。
“你要去那个什么研究小组?”德拉科问。
“不一定。”
“为什么不一定?”
凯恩看着德拉科。“你想让我去吗?”
德拉科张了张嘴。他想说“关我什么事”,想说“你爱去不去”,想说“一个拉文克劳的研究小组有什么好去的”。但这些话在嘴边转了一圈,最后出来的却是:“你去了的话,周三晚上就见不到你了。”
凯恩的睫毛动了一下。“你周三晚上有事找我?”
德拉科转过身去,把后脑勺对着凯恩。“没事。随便问问。”
走廊尽头传来上课的钟声。德拉科大步朝魔咒课教室的方向走去,步伐快得不像是在走路,更像是在逃跑。凯恩跟在他身后,不急不慢,三步的距离。
魔咒课教室里,弗立维教授站在一摞书上,正在讲解漂浮咒的进阶应用。德拉科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灰色的天空和光秃秃的树。
凯恩坐在他右边,面前摊着课本,但目光没有落在课本上。他在看德拉科的侧脸。德拉科的下巴微微绷紧,嘴唇抿着,眉头有一道浅浅的竖纹。他在不高兴。
凯恩把一张纸条推到德拉科手边。纸条上写着:不去小组了。
德拉科看了一眼,把纸条揉成团塞进口袋,继续看窗外。
凯恩又推了一张纸条:周三晚上我跟你去天文塔。
德拉科看了第二张纸条,没有揉掉,也没有塞进口袋。他把纸条压在课本下面,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就收了回去。窗外的树上有一只猫头鹰落下来,歪着头看了他一眼,又飞走了。
德拉科从课本下面把纸条抽出来,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推回给凯恩。
你晚上不看书了?
凯恩看了一眼那行字,在下面写了一行:天文塔也可以看书。
德拉科又写了一行:那你去看书还是去看星星?
凯恩:看你。
德拉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五秒钟,然后整个人转过去面对窗户,把后背完整地亮给了凯恩。他的耳朵红得像被施了火焰咒。
弗立维教授从书堆上跳下来,蹦蹦跳跳地走到德拉科身边。“马尔福先生,你看起来身体不太舒服,需要去校医院吗?”
“不用,教授。”德拉科的声音闷闷的,“窗户这边的风太大了。”
弗立维教授看了看窗户。窗户关得很严实,连一条缝都没有。
他没有说什么,蹦蹦跳跳地回到了讲台上。
二月的第一场魁地奇比赛,斯莱特林对赫奇帕奇。
德拉科从早上就开始坐立不安。他在公共休息室里来回踱步,嘴里念叨着各种战术。克拉布和高尔坐在沙发上,脑袋跟着德拉科的步伐左右转动,像两只在看钟摆的猫头鹰。
凯恩坐在壁炉边看书。他的目光从书页上方抬起来,看着德拉科从壁炉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来。走了第十七趟的时候,凯恩开口了。
“你坐下来。”
“我坐不住。”
“你坐下来,我告诉你一个能赢的方法。”
德拉科停在凯恩面前,低头看着他。凯恩合上书,银灰色的眼睛平静地回视德拉科。
“赫奇帕奇的找球手叫塞德里克·迪戈里。”凯恩说,“他的优点是飞行姿态稳定,缺点是应变能力差。如果你能把比赛拖到持久战,他会在第三十分钟左右出现一个习惯性的右倾失误。那时候你从左侧俯冲,比他快零点三秒就可以抓到飞贼。”
德拉科眨了眨眼。“你怎么知道这些?”
“上个月那场赫奇帕奇对格兰芬多的比赛,我看了。”
“你?”德拉科的声音拔高了,“你从来不看魁地奇!”
“那天外面下雨,图书馆漏水,我在那里躲雨的时候顺便看的。”
德拉科盯着凯恩的脸,试图从他的表情里找出开玩笑的痕迹。凯恩的脸上什么都没有,平静得像一面湖水。德拉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凯恩说的“顺便看的”,意味着他在躲雨的那点时间里,记住了对方找球手的飞行习惯、技术弱点和失误时间。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德拉科说。
“你没有问。”
德拉科深吸了一口气,在凯恩旁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把脸埋进双手里。他的声音从手指缝里传出来。“凯恩·维森,你这个人真的是……”
“是什么?”
德拉科想了很久,最后说:“很烦。”
凯恩没有反驳。
比赛在下午两点开始。德拉科换上斯莱特林的队袍,银色和绿色的条纹在他身上显得格外合身。他在更衣室里对着镜子整理了好几次头发,确保每一根铂金色的发丝都待在正确的位置上。
凯恩站在看台上。他很少站在人群里,看台对他来说太吵了,人群挤在一起的感觉他不喜欢。但今天他站在斯莱特林看台的前排,周围是挥舞着旗帜和围巾的学生们。
他站在那里的原因很简单——德拉科说过,“你不来看我比赛的话,我不知道飞给谁看”。
比赛开始了。
十四把扫帚腾空而起的瞬间,看台上的尖叫声像潮水一样涌来。德拉科在空中的姿态和他在陆地上完全不同。在陆地上,他是马尔福家的继承人,每一个动作都带着纯血家族的矜持和克制。在空中,他是一只鸟,一条鱼,一阵风。
凯恩看着他。
德拉科在左侧做了一个假动作,骗过了赫奇帕奇的追球手,把鬼飞球传给了弗林特。弗林特得分,斯莱特林的看台炸开了欢呼。德拉科在空中转了一个弯,铂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亮得像一面旗帜。
第二十八分钟,凯恩注意到塞德里克·迪戈里的身体开始微微向右倾斜。这是疲劳期的信号。
德拉科也注意到了。
他没有犹豫。他的扫帚猛地转向左侧,从看台上方俯冲下去。速度太快了,快到凯恩的瞳孔都缩了一下。德拉科的右手伸出去,指尖碰到了金色飞贼的翅膀。飞贼挣扎了一下,但德拉科的整只手已经合拢了。
哨声响起。斯莱特林获胜。
德拉科落地的时候,整个斯莱特林看台冲下来把他围住了。他被队友们举起来,队袍被扯得乱七八糟,头发被风吹得像一个鸟窝。他大笑,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嘴巴张得大大的,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凯恩站在人群外围,看着德拉科被举在半空中。
德拉科在人群的缝隙里看到了凯恩。他的笑声收了一些,但笑容没有收。他朝凯恩的方向伸出手,手指张开,像是要隔着这十几米的距离抓住凯恩的衣领。
周围的人以为他在庆祝,纷纷伸手去拍他的手掌。德拉科的手被十几个人拍了一遍,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凯恩。
凯恩没有挤进去。
他站在外围,朝德拉科微微点了一下头。
德拉科放下手,笑容又大了起来。
比赛结束后的更衣室里,德拉科独自坐在长凳上,身上还穿着汗湿的队袍。其他人都走了,他说他要留下来收拾东西,但其实他把东西整整齐齐地摆在柜子里,根本没有需要收拾的。
他在等凯恩。
更衣室的门被推开了。凯恩走进来,手里拿着一瓶南瓜汁。他把南瓜汁递给德拉科,德拉科接过来喝了一大口。
“你看到了吗?”德拉科放下瓶子,眼睛里还闪着比赛时的光芒。
“看到了。”
“最后那个俯冲,是不是很漂亮?”
“很危险。”
德拉科的笑容僵了一瞬。“你说很危险是什么意思?”
凯恩走到德拉科面前,蹲下来,平视着德拉科的眼睛。“你俯冲的角度比平时大了五度。如果再大两度,你的扫帚尾巴会刮到地面,你会被甩出去。”
德拉科看着他。“你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你的飞行习惯我看了四年。”凯恩说,“你每场比赛的俯冲角度我都在数。”
更衣室安静了。德拉科低头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凯恩。凯恩的黑色头发有点乱,是被看台上的风吹的。他的脸颊被冻得有点红,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深。他穿着一件单薄的黑色外套,站在冷风里看了一整场比赛,就为了数德拉科的俯冲角度。
“你冷吗?”德拉科问。
“有一点。”
德拉科把自己脱下来的队袍披到了凯恩身上。队袍还带着德拉科的体温和汗水的味道,温暖而潮湿。凯恩没有拒绝,把队袍拢了拢,裹住了自己的肩膀。
“以后不要在冷风里站那么久。”德拉科说。
“以后不要把俯冲角度加那么大。”凯恩说。
德拉科看着凯恩,凯恩看着德拉科。
“成交。”德拉科说。
凯恩站起来,把队袍还给了德拉科。他的手指碰到德拉科的手背时,停了一下。德拉科没有躲。凯恩的手指在他手背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圈,然后收了回去。
德拉科的手背上留下了一道灼热的触感。
他们一起走出更衣室,穿过已经空了的魁地奇球场。夕阳把整个球场染成了橙红色,看台上的旗帜还在风中飘着,像是被遗忘在这里的彩色蝴蝶。
德拉科的脖子上还挂着那条银链子,黑檀木树的吊坠在他锁骨下方轻轻晃动。他在奔跑的时候感受到了吊坠的撞击,一下一下的,像是另一颗心跳。
三月的一个周末,霍格莫德。
三年级以上的学生可以去的魔法村庄,对一年级来说仍然是禁地。德拉科趴在公共休息室的窗户上,看着高年级学生们穿着便服走出城堡大门,脸上写满了羡慕。
凯恩坐在他后面看书。
“你说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去霍格莫德?”德拉科没有回头。
“三年级。”
“我知道是三年级。我是说你能不能帮我想个办法,让我今年就去?”
凯恩翻过一页书。“不能。”
德拉科转过身来,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恳求的光芒。那种光芒在马尔福家的脸上很少见,马尔福家的人不恳求任何人。但德拉科在凯恩面前,马尔福家的那套规矩经常失效。
“蜂蜜公爵在卖一种新口味的巧克力蛙,里面夹着樱桃酒心。”德拉科说,“帕金森说她姐姐给她寄了一盒,说好吃得能让人哭。”
凯恩合上书。“你想要巧克力蛙?”
“我想要去霍格莫德。”
凯恩站起来,走进男生宿舍,过了一会儿拿着一件东西出来了。那是一件黑色的斗篷,料子很薄很软,摸起来像水一样滑。他把斗篷展开,披在自己身上。
德拉科看着凯恩消失了。
不是慢慢变透明的那种消失,而是像有人把一盏灯关掉了,凯恩就那么凭空不见了。
“隐形斗篷?”德拉科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敬畏和兴奋混合在一起的颤抖。
凯恩把斗篷从身上拿下来,重新出现在德拉科面前。“只能用一个小时。超过了时间,隐身效果会衰减。”
“你从哪里弄来的?”
“家里。”
德拉科盯着那件斗篷看了三秒钟,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和他在魁地奇赛场上赢了比赛时的笑容不一样。那个笑容是张扬的、明亮的、属于冠军的笑。这个笑容是安静的、偷偷的、带着一点坏心思的笑。
他们趁着黄昏的暮色溜出了城堡。凯恩披着隐形斗篷走在德拉科左边,德拉科用余光确认他的位置。如果有人经过,只会看到一个斯莱特林的一年级生独自走在通往霍格莫德的小路上。
霍格莫德的街道在暮色中亮起了灯笼。蜂蜜公爵糖果店的橱窗里摆满了五颜六色的糖果,糖浆在灯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德拉科推开门,店里的铃铛响了一声,甜腻的香气扑面而来。
他直奔柜台,买了两盒樱桃酒心巧克力蛙,一盒自己留着,一盒塞进隐形斗篷下面。凯恩的手从斗篷下面伸出来,接过了那盒巧克力蛙。
“你可以在斗篷里面吃。”德拉科小声说。
“不用。”
“为什么?”
“不想让巧克力蛙看到它自己是怎么被吃掉的。”
德拉科在原地愣了两秒,然后笑得弯下了腰。店主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看到一个穿着斯莱特林校服的男孩对着空气笑得前仰后合,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德拉科收了笑,付了钱,快步走出了糖果店。
他们在霍格莫德的街道上又逛了一会儿。德拉科在一家文具店门口停下来,透过玻璃橱窗看里面一支银色的羽毛笔。羽毛笔的笔尖镶嵌着一颗很小的绿色宝石,笔身上刻着细细的花体字。
“我想要那支笔。”德拉科说。
“你上个月刚买了三支笔。”凯恩的声音从斗篷下面传出来,低沉而模糊,像隔了一层水。
“但这支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德拉科盯着那支笔看了五秒钟。“它的绿色和你的眼睛很像。”
斗篷下面安静了。德拉科以为凯恩又在想什么奇怪的事情,正要转身走开,斗篷下面伸出一只手,把一卷加隆塞进了他的手心里。
“去买。”凯恩说。
德拉科握着那卷加隆,指节微微收紧。他走进文具店,买下了那支笔。店主用一个深绿色的丝绒盒子把笔装好,德拉科把盒子塞进校袍内侧的口袋里,和那盒巧克力蛙放在一起。
回程的路上,天已经完全黑了。小路上的灯笼隔很远才有一盏,光线昏暗。德拉科走得不快,因为凯恩还在他左边。他能感觉到斗篷的布料偶尔碰到他的手背,柔软得像不存在一样。
“凯恩。”
“嗯。”
“三年级以后,我们每周都来霍格莫德。”
“好。”
“每次都要去蜂蜜公爵。我要把他们家所有口味的所有糖果都吃一遍。”
“你的牙齿会坏掉。”
“我的牙齿很好。马尔福家的牙齿基因很好。”
“牙齿没有基因。”
“有。”
“没有。”
“有。我说有就有。”
凯恩没有再反驳。德拉科嘴角翘了起来。他知道自己赢不是因为自己说得对,而是因为凯恩不想和他争了。凯恩总是这样——在一些小事上让着他,让得不动声色,让得理所当然,让得德拉科有时候会怀疑凯恩是不是根本没把这当成“让”,而是真的觉得德拉科说什么都行。
德拉科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太肉麻了,他想。凯恩不会说这种话,他也不会说。但他心里知道这是真的。
他们回到霍格沃茨的时候,隐形斗篷的隐身效果已经开始衰减了。凯恩的上半身露了出来,下半身还是透明的,像一个被拦腰截断然后重新拼起来的人。德拉科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一声,然后迅速捂住嘴,拉着凯恩快步穿过了门厅。
回到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的时候,正好赶上宵禁前的最后一刻钟。公共休息室里的人不多,潘西窝在沙发上看杂志,克拉布和高尔在下棋,布莱斯在壁炉边写什么东西。
德拉科径直走回宿舍,把门关上了。凯恩跟进来,把隐形斗篷叠好放回抽屉里。
德拉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深绿色的丝绒盒子,打开,把那支银色羽毛笔拿了出来。笔身上的绿色宝石在烛光下闪着幽暗的光芒,那种绿色不是常见的翠绿或碧绿,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冷的、像冬天的松针被霜覆盖后的颜色。
“你刚才说这和你眼睛的颜色一样。”凯恩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德拉科没有转身,但他的手停了下来。“我说的是‘有点像’。差很多。”
“差在哪里?”
“你的眼睛比这个深。这个太亮了。你的眼睛在暗处会变得更暗,像湖底。这个在暗处还是会发亮。”德拉科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的。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凯恩眼睛在不同光线下的变化,但他确实注意到了。他注意到了很多他不该注意的事情。
凯恩走过来,从他手里拿过那支羽毛笔。他把笔举到烛光下看了看,然后放回盒子里,合上盖子,放到了德拉科的床头柜上。
“你留着。”凯恩说。
“本来就是买给你的。”德拉科说。
“我不要。”
德拉科转过头来,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恼怒。“我特意买的,你就这么拒绝?”
凯恩看着德拉科。“我说我不要,意思是这支笔是你的。我的眼睛的颜色在你那里。”
德拉科的脑子转了两圈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凯恩的意思是——他把他的眼睛的颜色给了德拉科,不需要用一支笔来证明。德拉科已经拥有了那个颜色,在他的记忆里,在他的眼睛里,在他看到任何绿色的东西时产生的那个联想里。
德拉科的脸红了。
“你这个人说话真的很奇怪。”他嘟囔着,把那盒巧克力蛙从口袋里掏出来,拆开包装,拿出一只巧克力蛙塞进嘴里。
巧克力蛙在他嘴里挣扎了两下,不动了。樱桃酒心的夹心在舌尖化开,甜中带一点微微的苦涩。
德拉科嚼着巧克力,凯恩站在他身后。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德拉科吃完那只巧克力蛙,从盒子里又拿出一只,转过身,举到凯恩嘴边。
凯恩低头看了一眼那只巧克力蛙,张开了嘴。
德拉科把巧克力蛙塞进凯恩嘴里的时候,指尖碰到了凯恩的下唇。两个人的动作都停了一瞬。德拉科飞快地缩回手,把手指在睡衣上蹭了蹭,好像碰到了什么不该碰到的东西。
凯恩嚼着巧克力蛙,银灰色的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那种绿色果然和羽毛笔上的宝石不一样。更深,更沉,像一潭不见底的水,水面下藏着数不清的秘密。
德拉科转过身去,背对着凯恩,开始整理自己的床铺。他把枕头拍松,把被子铺平,把明天要穿的校袍挂好。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凯恩就站在他身后,没有走开。
“你今天晚上不去看书了?”德拉科问,声音从枕头里面传出来。
“不去了。”
“为什么?”
“因为你在整理床铺。”
德拉科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转过身,对上凯恩的目光。凯恩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德拉科从那句“因为你在整理床铺”里听出了一种他没有听过的柔软。像冬天的树枝上积了厚厚的雪,风一吹,雪簌簌地落下来,露出底下深色的、温暖的树皮。
“我整理床铺有什么好看的?”德拉科的声音小了下来。
“什么都好看。”凯恩说。
德拉科抓起枕头朝凯恩砸了过去。
凯恩没有躲。枕头砸在他脸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掉在了地上。凯恩弯腰把枕头捡起来,拍了拍上面不存在的灰尘,走回到德拉科床边,把枕头放回了原位。
他把枕头摆正的时候,德拉科看到他的嘴角动了。
这次不是“几乎看不出来的微微一动”。是真正的、清晰的、可以被称作“微笑”的表情。时间很短,可能不到一秒,但德拉科看得清清楚楚。
凯恩的微笑像冬天里忽然开了一朵花。太稀有了,稀有到德拉科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但他没有。凯恩真的笑了。因为他用枕头砸了他,他就笑了。
德拉科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你再笑一次。”德拉科说。
凯恩的嘴角恢复了平直的线条。“没有笑。”
“你笑了。”
“你眼花了。”
“我没有眼花,你嘴角翘上去了,我看到你的牙齿了,你的牙齿很白,不是特别白,就是普通的白,但是——”
“德拉科。”
德拉科闭了嘴。
凯恩伸出手,把德拉科额前垂落的一缕铂金色头发别到了耳后。动作很慢,慢到德拉科能感受到凯恩的指尖从额头滑到太阳穴、再从太阳穴滑到耳廓的完整轨迹。那是一条很短的路径,但凯恩走了很久。
“你睡吧。”凯恩说。
“你呢?”
“我等你睡着。”
德拉科躺了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凯恩坐在他的床边,背靠着床头板,手里没有拿书,眼睛没有闭上。他就那么坐在那里,安静地、耐心地,像一棵种在床边的树。
德拉科闭上了眼睛。
他能感觉到凯恩的呼吸,平稳而缓慢,和壁炉里木炭燃烧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他能感觉到凯恩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不重不轻,像一片羽毛。他能感觉到凯恩的体温从床的另一端传过来,隔着被子,隔着睡衣,但依然清晰。
他没有睡着。
凯恩知道他没有睡着。
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