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走出公共休息室，穿过斯莱特林地下室那条幽深的石廊，沿着旋转楼梯向上走去。城堡在夜晚格外安静，只有画像们此起彼伏的鼾声和偶尔巡逻经过的费尔奇的脚步声。他们避开了费尔奇的常规路线，德拉科从小就被教育要记住所有秘密通道和巡逻时间表，马尔福家的人从不让自己陷入不必要的麻烦。
天文塔在城堡的西侧，是霍格沃茨最高的塔楼之一。通往塔顶的旋转楼梯又窄又陡，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嵌着一盏昏暗的油灯，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德拉科走在前面，凯恩跟在后面。
走到一半的时候，德拉科的脚在台阶上绊了一下。他的身体往前倾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稳稳地扣住了他的腰。
凯恩的手。修长的，有力的，温度偏低的。
德拉科整个人被那只手带回了平衡状态。凯恩的手在他腰侧停留了不到两秒钟就松开了，但那两秒钟里，德拉科的大脑完全空白。
“看路。”凯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平稳，仿佛刚才那个及时到近乎预判的反应只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德拉科没有回头。他的耳朵红透了，但他庆幸楼梯上的灯光足够昏暗，凯恩应该看不到。
“我知道看路。”德拉科嘟囔了一声，加快了脚步。
凯恩跟在他身后，三步的距离，一步都没有拉开。
天文塔的塔顶是一个宽阔的露台，四周没有墙壁，只有齐腰高的石栏杆。夜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带着禁林里松树和泥土的气息，还有黑湖水面蒸发后残留的淡淡水腥味。头顶的星空铺展开来，没有一丝云层的遮挡，成千上万颗星星像碎钻一样撒在深蓝色的天幕上，银河横亘其中，像一条发光的河流。
德拉科走到石栏杆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趴在栏杆上仰头看天。铂金色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发丝搭在他的额前，他也没有去整理。
凯恩站在他身后大约半步远的地方。
他没有看星星。
他在看德拉科的后脑勺。那个铂金色的发旋在星光下像一个小小的漩涡，周围那些蓬松的浅色发丝在风中轻轻飘动。凯恩的目光从那个发旋移到德拉科被风吹得微微泛红的耳尖，再移到德拉科扶着栏杆的手指——十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无名指上戴着一枚很小的马尔福家徽戒指。
凯恩看了很久。
“你不看星星？”德拉科忽然转过头来。
凯恩的目光没有来得及移开。
他们的视线在星光下相撞。
银灰色对上灰蓝色。距离不到一臂。
德拉科愣住了，因为他看到凯恩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芒。不是平时那种冷淡的、疏离的、像结了霜的湖面一样的平静。凯恩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片星空，不是天上那片，是他自己的——更暗，更深，更稠密，星星之间的距离更远，但每一颗都亮得惊人。
德拉科的呼吸卡在了喉咙里。
他张了张嘴，想说“你看我干什么”，想说“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种让他心跳过速的沉默。
但凯恩先开了口。
“德拉科。”
又是那个声音。低沉的，缓慢的，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琴弓轻轻拉动。凯恩叫德拉科名字的方式和其他人完全不同。其他人叫“德拉科”的时候，是两个音节，干脆利落。凯恩叫的时候，这两个音节被拉长了，像是他在用嘴唇和舌尖仔细地品尝每一个音素，不舍得让它们太快结束。
“嗯。”德拉科应了一声，声音小得几乎被风吹散。
凯恩往前走了一步。
他们之间的距离从一臂缩短到了半臂。德拉科能闻到凯恩身上那种干燥的、雪松和旧书页混合在一起的味道。那股味道从凯恩的领口散发出来，被夜风裹着，一点一点地侵占了德拉科周围的空气。
“你说你从七岁就开始等我了。”凯恩的声音很轻。
德拉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没有说过。”他下意识地反驳。
“你的眼睛说了。”
德拉科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他转过身去，把脸埋进自己的手臂里，用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趴在栏杆上，把后脑勺对着凯恩。
“你胡说。”德拉科的声音从手臂的缝隙里传出来，闷闷的。
凯恩没有反驳。
他走到德拉科身边，也靠在了栏杆上，面朝星空。他和德拉科之间的距离大约十厘米，两个人的肩膀没有碰到，但那十厘米的空气像是有实体的，温热而沉重。
夜风从禁林的方向吹来，带着松脂和苔藓的气息。德拉科的头发被风吹起来，有几根发丝飘到了凯恩的肩膀上。凯恩低头看了一眼那些浅色的发丝，没有拂开。
沉默了很久。
星星在天上缓慢地移动。银河的光带从天的这一头延伸到那一头，像一扇巨大的、由无数光点组成的大门。
“凯恩。”
“嗯。”
“你之前说你在想一些事情。”德拉科的声音从手臂后面传来，带着一丝紧张。“想清楚了吗？”
凯恩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头，望向银河最亮的那一段。那些星光经过亿万年的旅行，最终落进他的银灰色眼睛里，变成了两个微小而明亮的光点。
“想清楚了。”凯恩说。
德拉科从手臂后面露出一只眼睛，灰蓝色的，带着一种混合了期待和恐惧的复杂神情看着凯恩。
“那你要告诉我吗？”
凯恩转过头来。
他们的目光再次相遇。这一次，距离更近了。近到德拉科能看清凯恩瞳孔里那些细密的纹路，近到他能看到凯恩下睫毛比上睫毛更浓密这种毫无意义的细节。
“现在还不是时候。”凯恩说。
德拉科的嘴唇抿了一下。
“那什么时候才是时候？”
凯恩想了想。
“你准备好跑的时候。”他说。
德拉科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刻意的、控制的微笑，而是一种真正的、被逗乐了的、带着一点无奈的、真心的笑容。
“我说了我不会跑。”
“你会。”
“我不会。”
“你会。”
“凯恩·维森，”德拉科转过头来，整个人从手臂后面露了出来，灰蓝色的眼睛在星光下亮得像两颗星星，“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你凭什么觉得我会跑？你是我认识的最聪明的人，但你有时候真的是个笨蛋。”
凯恩的眉毛动了一下——这是德拉科认识他四年来，第一次看到他的眉毛有这么大的动作。
“你说我笨蛋。”凯恩说，语调没有任何起伏，但话里的内容让德拉科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我只是——”
“你说马尔福家的人不会说别人笨蛋，他们只会说‘缺乏教养’或者‘智商堪忧’。”
“那不是我说的，那是我父亲说的，而且你能不能不要在这种时候搬出我父亲来？”
“你父亲说得对。”
“你——”
德拉科举起手想要推凯恩的肩膀，但手伸到一半就被凯恩握住了。凯恩握着他的手腕，力度不大，刚好让他动不了，但也不会疼。
德拉科低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腕，又抬头看着凯恩的脸。凯恩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银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深海的暗流，表面波澜不惊，底下万马千军。
“你松手。”德拉科说。
“不松。”
“你又说不松。”
“因为是真的不松。”
德拉科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把脸转向星空的方向，假装自己在认真地观察猎户座。但他的手腕还被凯恩握在手里，他能感觉到凯恩的指尖正搭在他的脉搏上。
凯恩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有多快。
他完蛋了。
“猎户座在那边。”德拉科用空着的那只手指着天空，试图转移话题。
凯恩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然后说：“那是天狼星。猎户座在旁边。”
德拉科的手僵在半空中。
“……我知道。”他说。
凯恩没有说话。但德拉科能感觉到凯恩握着他手腕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一点，像是某种无声的、只有他们两个人能读懂的暗号。
德拉科咬着嘴唇内侧的肉，努力让自己不要笑出来。
他没有成功。
他的嘴角翘了起来，翘得高高的，压都压不下去。他索性不压了，就让那个笑容在脸上肆无忌惮地绽放。反正天文塔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凯恩什么都见过，不差这一个笑。
凯恩看着德拉科的笑容，眼角细纹又深了一点。
他们就这样并排站在天文塔上，德拉科的手腕被凯恩握在手心里，夜风把两个人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头顶的星空旋转着，像一座巨大的、不需要指针的钟。
没有人说话。
也不需要说话。
因为所有的声音都已经在那十厘米的空气里了。在凯恩握住德拉科手腕时指尖轻微加重的力度里，在德拉科没有试图抽回手腕的默许里，在他们并肩站着的这十分钟、二十分钟、三十分钟里。
在星光下。
在夜风里。
在所有人都在沉睡的、安静的、只有他们两个人醒着的深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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