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拉科·马尔福（四）

德拉科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一起往楼梯方向走去。

“凯恩。”德拉科忽然说。

“嗯。”

“你父亲……到底在做什么？”

凯恩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的侧脸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苍白，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里，让那双银灰色的眼睛看起来深不见底。

凯恩说：“我不知道。他也不希望我知道。”

德拉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安慰的话，但发现所有的安慰都显得苍白而多余。他不太了解凯恩的父亲——事实上，整个纯血圈子里没有人真正了解维森家族。他只知道凯恩每年圣诞节会消失一个星期，回到那个没有任何飞路网接口的庄园。凯恩从不提起那一个星期发生了什么，德拉科也从不问。

“那就不问了。”德拉科说，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等凯恩。

凯恩跟了上来。

他们并肩走过了那条昏暗的走廊，谁都没有再说话。但德拉科的手在衣袖下面悄悄伸了过去，他的小指碰到了凯恩的小指，触了一下，然后分开了。

走廊尽头，光从一扇高高的窗户里照进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个被拉长了的光阴的吻。

星期四下午，飞行课。

霍格沃茨的草坪在十月的阳光下依然绿得饱满，远处的禁林像一道墨绿色的屏障横亘在视野尽头，黑湖的水面在微风中泛起细碎的金色波纹。二十把学校提供的扫帚整整齐齐地排在草地上，参差不齐，破旧不堪，有些扫帚的尾巴已经散了，看起来比某些学生的祖父还要老。

霍琦夫人站在队伍前方，黄色的鹰眼炯炯有神，灰色的短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她的声音沙哑而有力：“好了，每个人站到一把扫帚旁边。伸出右手，对着扫帚说——起来！”

德拉科站到了队伍最前端，挑选了一把看起来相对体面的扫帚——实际上，他偷偷用自己的手杖把那把扫帚上翘起的枝条压平了一些，又用魔杖尖偷偷拂掉了上面的灰尘。

他对准扫帚，伸出右手：“起来！”

扫帚猛地跳进了他的手心，干净利落。

德拉科满意地扬起下巴，环顾四周——克拉布的扫帚在地上滚了两圈才不情不愿地弹起来，高尔直接踩了扫帚一脚，帕金森的扫帚纹丝不动。

德拉科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凯恩身上。

凯恩站在队伍最后面，面前是一把看起来最破的扫帚——握柄上有一道裂缝，尾巴上的枝条参差不齐，整把扫帚歪歪扭扭地躺在草地上，像一条被搁浅的鱼。

凯恩伸出手。

他没有说“起来”。

他只是看着那把扫帚。

扫帚抖了一下，然后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一样，平稳地、安静地、几乎是虔诚地升了起来，缓缓地、稳稳地落入凯恩的手心。

整个过程安静得像一场默剧。

霍琦夫人看了凯恩一眼，那双鹰眼里闪过一丝什么。

“很好。”她说，然后转过身去指导其他人。

德拉科握着自己手里的扫帚，看着凯恩手里那把被驯服得服服帖帖的破扫帚，决定不再问“你怎么做到的”这种问题。因为答案永远是一样的——他就是做到了，原因不明，过程不清，结果摆在眼前。

就像凯恩这个人本身。

霍琦夫人让大家骑上扫帚，双脚离地一英尺，练习基本的悬浮和控制。

德拉科几乎是立刻就飞了起来。不是一英尺，是三英尺，而且他飞得极其自然，像一个天生就应该待在空中的人。他的身体微微前倾，铂金色的头发在风中向后飘散，灰蓝色的眼睛微微眯起，嘴角挂着一种“这才是我该待的地方”的笑容。

“马尔福先生！保持在离地一英尺！”霍琦夫人在下面喊道。

德拉科不情不愿地降了下来，但落地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做了一个小幅度的俯冲——漂亮而流畅，像一只浅色的游隼。

凯恩在草地上看着，想起了去年夏天马尔福庄园后面的草坪。德拉科骑着家里那把老旧的训练扫帚，从草坪的这头飞到那头，一遍又一遍地练习俯冲。那只白色孔雀被吓得满院子乱跑，纳西莎从窗户里探出头来喊了好几声，德拉科装作没听见。

凯恩记得德拉科练习时的表情——专注、执着、和平时那个娇生惯养的小少爷完全不同。在空中，德拉科不是马尔福家的继承人，不是纯血统的标杆，他只是一个喜欢飞的孩子。

凯恩握紧了自己的扫帚。

他也会飞。维森家族的孩子从会走路开始就会飞。但那是不同的——德拉科飞起来像是在拥抱天空，而凯恩飞起来像是在执行一项空中任务。

“维森先生？”霍琦夫人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你还需要什么特别的指示吗？”

凯恩回过神来，骑上了扫帚。

他轻轻一蹬地面，扫帚平稳地升了起来，停在离地刚好一英尺的位置。不偏不倚，不多不少。他的身体笔直，表情平静，看起来不像是“在飞”，更像是“悬浮在一个不太高的地方”。

霍琦夫人满意地点了点头。

德拉科在旁边看着凯恩飞行的姿态，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凯恩飞得太稳了。稳到不像初学者，稳到像飞过无数次。但凯恩从来没有在他面前飞过，从来没有提过自己会飞，甚至去年夏天他练习的时候凯恩也只是“刚到，看你飞就没有打扰”。

凯恩有很多事情不告诉他。

这个念头像一根小小的刺，扎进了德拉科心里的某个地方。不疼，但一直存在，时不时地提醒他——他们之间虽然很近，但有一道看不见的墙。不是凯恩刻意砌的墙，更像是凯恩这个人本身就是一座移动的城堡，德拉科被允许住在城堡里，但城堡的地下室、塔楼、密道，都不对他开放。

德拉科深吸一口气，把扫帚压向地面，然后猛地拉起——他做了一个小弧度的爬升，在空中翻了一个不算完美的跟头，落回了地面。

落地的时候他的脚崴了一下，但他很快稳住了。

“马尔福先生！”霍琦夫人快步走过来，脸上的表情介于恼怒和关切之间。“我说过多少次了，在我的课上不准做特技动作！你要是不小心摔断了脖子——”

“不会的，夫人。”德拉科说，脸上带着一个讨好的微笑，“我从小就在家里飞，我很小心的。”

霍琦夫人盯着他看了两秒钟，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走开了。

德拉科转向凯恩，想炫耀他那个跟头，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凯恩在看他。

不是平时那种安静的、淡然的目光。凯恩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淡很淡的东西——如果非要给这种东西起一个名字，大概叫“担心”。但那担心藏得太深了，深到德拉科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因为凯恩·维森的脸上从来不会出现“担心”这种情绪。凯恩的情绪只有两种：没有表情，和几乎看不出来的没有表情。

“你刚才那个跟头，”凯恩说，“重心偏了十五度。下次右腿多用一点力，就不会崴脚。”

德拉科愣了一秒。

“你连重心偏了几度都能看出来？”

凯恩没有回答。

德拉科忽然笑了。不是那种马尔福式的、刻意练习过的微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露出牙齿的笑。那个笑容在他脸上停留了不到两秒，然后迅速被他收了回去，切换成一种“你管我重心偏了几度”的冷淡表情。

但凯恩已经看到了。

凯恩的眼角细纹微微加深了。

下课的时候，德拉科走在前面，凯恩跟在后面，穿过草坪向城堡方向走去。夕阳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德拉科的影子在前面，凯恩的影子在后面，两个影子之间的距离始终是三步。

德拉科忽然停了下来。

凯恩也停了下来。

“你从来没有在我面前飞过。”德拉科说，没有回头。

凯恩沉默了一瞬。

“你没有问过我。”

“我问过。”德拉科转过身来，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少见的认真。“去年夏天，我问你要不要一起飞，你说你不太会。”

凯恩的睫毛颤了一下。

德拉科看着他。

“你骗了我。”德拉科说。不是指责，是一种陈述，带着一点委屈，一点困惑，还有一点点——受伤。

凯恩银灰色的眼睛平静地回视着德拉科。夕阳将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但那双眼睛依然是冷的，像深冬的湖面下藏着没有融化的冰。

“我没有骗你。”凯恩说。“我说不太会，是指我不太会和别人一起飞。”

德拉科愣住了。

凯恩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让他和德拉科之间的距离从三步缩短到了一步。

“我一个人飞的时候，”凯恩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不需要考虑任何人。不会担心撞到别人，不会担心别人撞到我，不会担心……”

他没有说完。

但德拉科听懂了。

不会担心别人受伤。

德拉科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不知道自己在酸什么，是因为凯恩骗了他，还是因为凯恩骗他是因为在乎他，还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其实一点都不了解凯恩。

他低下头，看着草地上两个人几乎碰在一起的鞋尖。

“下次，”德拉科的声音闷闷的，“我们一起飞。”

“你不怕我撞到你？”

“你？”德拉科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里重新亮起了那种骄傲的光，“你连重心偏了十五度都能看出来，你会撞到我？”

凯恩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微笑，但比没有表情多了一点点——大概是一颗分子那么大的微笑。

“好。”他说。

夕阳落下了地平线，城堡的窗户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草坪上的扫帚已经被霍琦夫人收走了，只剩下风吹过草地的声音，和两个少年站在暮色中的剪影。

他们谁都没有注意到，三楼的窗户后面，有一双黑色的眼睛正注视着他们。

斯内普站在那扇窗户后面，手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喝的红茶。他看着草坪上那两个一动不动的身影，长长的、鹰钩般的鼻梁在烛光下投下一道深深的阴影。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进了阴影里。

黑袍在他身后无声地滑过石砖地面。

“……梅林的胡子。”他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是感慨还是无奈。

作者加更一章 怎么没人活跃啊 快来投稿 不然只能写德拉科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