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末,蝉开始叫了。先是山南坡的几棵栎树上传来零星的几声,然后一天比一天密。太阳也比四月毒了,午后的日头晒在院子里,地面发烫。
时透家的生活还保持着春天以来的节奏。时透父亲天不亮就上山伐木,中午背一捆柴回来,下午在院子里劈柴码垛。时透母亲用春天攒下的棉布给无一郎缝了新褂子,袖口留了放量,说孩子长得快。无一郎把天音带来的几本书翻得起了毛边,有一本讲花鸟的他已经能背出大半。有一郎每天傍晚还在银杏树下练刀,虎口的茧越来越厚,裂口不再犯了。
时杏把该做的事一件一件做完。
她把所有药材的位置画了一张简图。每种药材后面标了用法和剂量,退热的用多少水煮多久,止血的怎么捣碎怎么敷,字迹端正,一张一张摞整齐。她把这些纸页装订成一本小册子,用粗线缝了边。
晚饭后,她把册子交给时透母亲。
“万一我不在家,这些用得上。”
时透母亲接过册子,翻了翻。她的手指停在退热那一页上,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把册子合上,收进灶间的木匣里。木匣是时杏放药材的地方,小册子放进去刚好和药膏罐子并排。
“好。”时透母亲说。
她只是抬头看了时杏一眼,那一眼很深,像在看一件她已经知道答案的事。然后她继续擦灶台,抹布在木板上转了一圈又一圈。
有一郎注意到了更多东西。时杏最近每晚都在院子里站很久。她就站在紫藤花架下,面朝山林的方向,一动不动。有时候站一炷香,有时候站半个时辰。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她的头发被吹起来,发梢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白。
有一郎从门缝里看了她三次。每次都是同一个姿势,同一个方向。
她的饭量也变了。时透母亲给她夹菜,她接了,吃得很慢,像是在完成一件必须做的事。银杏树魂在压力下会本能地向光合作用倾斜,食物对她的意义在减弱。她自己知道这个变化,但没有解释。
最明显的是发色。她刚来的时候,头发是深秋银杏的颜色,橙黄渐变成发梢的浅金。现在那层橙黄在褪,莹白从发梢往上一寸一寸地蔓延。时透母亲有一次帮她梳头,梳到一半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梳,什么都没说。
有一郎在门口截住了她。太阳刚落,灶间的火还没灭,廊下的木板被晒了一天还是温的。时杏从院子里进来,有一郎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叠。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他的语气比他平常说话更平,没有冲劲,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时杏看着他。
“有。”
有一郎等她的下文。他的下颌绷紧了一些,但没有催她。
“但我现在不能说。说了也改变不了什么,只会让大家都睡不好。”
有一郎的脸色很难看。他指节发白,张了张嘴又闭上,把脸别向一边。月亮从他侧脸上照过去,把他的下颌线条照得很硬。
“那我就等。”他把脸转回来,看着她,“但你要记住你说的,你说过你站在我这边。”
时杏说:“我记得。”
有一郎转身进了屋。他的步子很重,他没有再说别的。无一郎也在变。吃饭的时候会问天音夫人下次什么时候来,有一天他从柜子里翻出那封还没烧掉的信,看了很久封面上的印,又放回去了。
这天傍晚,无一郎坐在紫藤花架下,仰头看着垂下来的花穗。花已经开始谢了,紫色的花瓣边缘卷起来,颜色从深紫褪成浅灰。他伸手接住一片落下来的花瓣。
“姐姐觉得,我以后能成为有用的人吗。”
时杏在他旁边坐下来。
“你已经是了。”
无一郎摇了摇头。他的动作很轻,但很坚定。那片花瓣在他掌心里翻了个面。
“不一样。我想做的是能保护别人的那种有用。”
时杏侧头看他。他的侧脸在暮色里还带着孩子的轮廓,下颌没有有一郎那么硬,眼睛比有一郎多一层干净的光。但他说话的语气,有那么一瞬,和原作里那个在刀匠村说“原来我也是想保护别人的”的霞柱重合了。那份本能从不需要记忆来维持,它一直都在。
有一郎的声音从廊下传过来。
“保护别人的前提是先保护自己。别老想着逞英雄。”
他靠在廊柱上,手里拿着木刀,刀尖杵着地。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
无一郎抬起头看他。“所以哥哥才每天练木刀。”
有一郎被噎住了。他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木刀在地上转了一圈。他没能反驳。
时杏看着这对兄弟。一个用最硬的话护着所有人,一个用最软的语气说出最准的话。分明都有一腔守护的心,表达方式一个朝里一个朝外,谁也不肯先说破。她的鼻子有点酸,低下头,把落在膝盖上的紫藤花瓣捡起来。
深夜,时杏独自站在院子后面的银杏树下。
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山影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但鬼气在。那股不属于草木的脉动,从山北面的土层深处渗出来,一直蔓延到她的感知范围内。
她摊开左手。手心里躺着几片因果之叶,叶脉上的金纹在暗处微微发光。她用了一个冬天攒下来的最强效的叶子,没有留后手。
她把叶子握在手心,闭上眼,把修为往下沉。因果之叶在她掌心里碎了,化成极细的光丝,从指缝间漏出来,钻进虎口。
眼前闪过画面。
紫藤花架,月光照在上面,花瓣泛着银灰色。黑影中有什么东西在动,速度极快,轮廓模糊。然后一个影子挡在门前,不高,肩膀绷着,手里拿着什么东西。画面碎掉了,像一面镜子从中间裂开,碎片里反射出一双松石绿的眼睛。
时杏猛地睁开眼。胸口像是被重物击中,气息翻涌上来,她弯下腰咳了一声,喉咙里有腥甜的味道。她那枚银杏叶印记暗了下去,从淡金色变成浅灰。她扶住银杏树的树干,等呼吸平下来,直起身。
发尾又多了一缕莹白。从头皮到发梢,浅浅的一道,在月光下几乎透明。
“至少我知道那晚我会在。”
她的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
系统提示无声地涌进她的感知。距离高危节点约三日。
时杏回到屋里。屋里很暗,油灯已经灭了。她借着从窗户缝隙漏进来的月光,看清了地铺上的人。时透父亲背朝外,鼾声低沉均匀。时透母亲面向无一郎的方向侧躺,一只手搭在被子上。无一郎裹着被子蜷成一团,呼吸轻得像猫。有一郎躺在靠门口的位置,背朝外,肩膀的轮廓在黑暗里很安静。
时杏在自己的铺位上坐下。她的铺位也在靠近门口的地方,是她自己选的。从冬天的那个雪夜开始,她就把铺位移到了最外面。如果有东西从外面来,第一个被碰到的人是她。
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印记还是暗的,但贴在手背上的温度还在。
窗外的紫藤花在夜风里轻轻晃了晃,花瓣落了几片下来。院子里的银杏树已经长满了新叶,叶片在月光下泛着嫩绿的光。深山的阴影比任何一夜都更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