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呜,怎么说?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呢。”
伊莱丝深红的眸子闪烁着,似乎一瞬间,联想到了许多事情。
面无表情的少年继续讲着:“村长,一切都是村长沃特雷自导自演。他伪造了恶魔的迹象,并团结了一部分村民,其最终目的是迫使教会放弃对村子征收矿产什一税。”
“这么说,那个什么艾克森修士就是村长干掉的咯?”
“是的。”
“哈,真是不错的故事,我都真的差点信了呢。”伊莱丝走到少年面前,高出半个头的身高,优势使得她的阴影完全笼罩住少年的脸庞,阳光在她身体周围照射出一圈灿烂的剪影,而那被阴影覆盖的脸上,猩红的眼睛格外刺目。
“据我所知,死于恶魔手上的可不止艾克森修士一个人哦。刚才那个离开的村民,他的儿子好像就是死于恶魔之手吧?”她俯下身子,双方的视线互相锁定对方。一个充满平静与冷漠,一个充满混沌和疯狂,“恶魔出现的这几个月,死在恶魔手上的村民也是不计其数的,难道都是村长杀的吗?”
“是的。”
少年的回答坚定而短促,并没有因为伊莱丝的影响而出现半分动容。而他的眼睛……那是一片纯粹的黑色湖泊,伊莱丝看不到半点涟漪。
“如果你统计过那些死在恶魔手里的村民,”少年不卑不亢的讲述,“都是些近些年才迁入村子的外来者,与本村人没有血脉的关系,并且排挤本地人的生存空间,普遍受到歧视,所以……”
“所以村长和那些村民就打算牺牲他们,用这些所谓外乡人的血为自己谋取利益。”
“完全正确。”
伊莱丝蹲了下来,脸上的笑容也从诡异瘆人变得温和起来,仿如邻家大姐姐一般。
“啊,少年郎。所以你告诉我这些是希望我为你复仇吗?你的父母……想必就是村长害死的,对吧?但你为什么选择我呢?你完全可以告诉那些骑士们,我想他们并不介意帮你干掉一个曾经杀死教职人员的老头吧。”
“你不一样。”
“嗯?”
这句话伊莱丝一开始并没听懂,于是少年接着补充到。
“你和村民,村长,那些过往的商人,旅者,亦或是教会的修士,以及我所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是啊,因为他们都没有姐姐我长的漂亮。”
完全忽视掉伊莱丝这句自恋的话,他继续说道:“但……我也不确定……”
这么久以来,他的表情第一次出现动摇。他从小沉默寡言,因为他早已习惯了在阴影处蛰伏,观察,可能是因为年龄尚小的缘故,他对人类心灵世界的探索已经达到一个望尘莫及的境界。他能根据一个人说话频率判断出他是否在说谎,能根据一个人最不起眼的微动作得知对方的真实想法,大人们从来没把这个小孩放在心上,却不曾想,他的观察比骑士的利剑更加锋利,早已透过大人们那些千篇一律的面孔探究出他们真实腐败的内核。
在他眼中,人是有颜色的,但这个颜色绝对不是外表的颜色。村长是紫色的,那些当年的帮凶是红色的,艾克森修士是绿色的,那些骑士们是橙色的。而伊莱丝……她是一道精致的灰色,是纯白和纯黑之间的叠加状态,是泯灭一切人性的空虚与死寂,是华丽花园焚烧殆尽后的余烬堆砌而成的更为高大的城堡。
那绝不是人类该具有的状态,至少他现在还没见过第二个有这种颜色的人……
“伊莱丝。”
突然一句话,将他从自己的思绪中拉扯开。这句话本身没有什么太复杂的意义,仅仅只是一个名字,但这却是,她第一次在世界上宣告自己的存在。
少年随即领悟,同样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诺尔。”
…………
一个平平无奇的山坡后边,有着一男一女两个身影,看年龄应该都不成年,外貌并不相仿,但衣着却烂的一致。
这个山坡,除了某些特定的日子,几乎没有什么人来。原因也非常简单,这个山坡是整个村子的公共墓地,没有傻子会想着平时来这里沾染晦气,基本上,整个村庄的祖宗十八代都埋这了。
诺尔与刚才相比,最大的区别是头发变得很凌乱。这得归功于伊莱丝一路上一刻不停地摸他的头,但他由于需要观察四周,避开来往的村民,以及选择正确的路线,没有空去管。
但不得不说,诺尔的潜行技巧确实高超,连伊莱丝都忍不住吐槽:“刺客兄弟会怎么没有听过有你这号人物?”
不过这些和面前所发生的事情相比,简直不值一提。诺尔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是鬓角已经微微有冷汗渗出来了。
“嚯,这几处土是松的是近些天埋下来,应该就是上次村长他们动手的受害者吧。”
“你要做什么?”
“我想知道村长他是怎么能让教会的人相信这些人是死于恶魔之手的,我不觉得教会的人能蠢成这个样子。”
伊莱丝一手拿着一个顺来的铲子,另一只手则轻抚墓碑:“老兄,叨扰了。”
随后,一铲一铲的开始挖,而且伊莱丝脸上带着一股莫名其妙的狂热,活脱脱像一个在沙滩上挖沙堡的小孩。不过,由于她现在身体非常虚弱,不多时,身上基本就被汗水打湿了。
但是皇天不负有心人,很快,一个苍白的胳膊就露了出来,伊莱丝猛的把铲子往旁边一扔,双手抓住那只已经死了有几天的手,拼了老命往外拽。
“孩子,你就打算这么看着吗?”
诺尔自然看出来了伊莱丝很需要帮助,但挖尸体这一块他还是觉得有些膈应,因此踌躇了一会儿,刚打算上前帮忙,只听见嘎嘣一声,那只胳膊……被扯断了……
“老兄,我没想到你还留了一手。”伊莱丝因为用力过猛,直接跌坐到了地上,手上还挥舞着那只断臂。
诺尔:………
为了避免再次出现“留一手”这种惨剧,以及保护自己的san值,诺尔还是加入了挖尸体的队伍,很快,两个人合力将这具尸体刨了出来。
没有棺材,因为根本负担不起,尸体是被一个裹尸布包着的。死者死状非常狰狞,全身上下遍布着数不清的伤口,乍一看,还以为被凌迟过了。
伊莱丝兴奋的搓着手,问道:“村长,他们是怎么描述这个恶魔的?恶魔会将受害者千刀万剐?”
“差不多。”
“啧啧啧,真是残忍呢,他们得有多恨这些外来者。”
诺尔本来还在认真聆听对方的话,可突然,他的眼睛骤然瞪大了。因为他看见了伊莱丝伸手直接从死者脖子的一个伤口处,径直的把一只蛆虫给抽了出来,举在眼前。而那只蛆本来正在尸体里大快朵颐,突然被人拽了出来,阳光下,那肥硕的身体不自然的卷曲着。
“你……”
“嗯,按照法医学来讲的话,死者死亡一到两天内,产生的尸食性昆虫一般只有一到五毫米,三天到五天,差不多能长到十毫米,五天以上的话就接近蛹期了。这只大概七厘米左右,看起来……时间确实能够对得上……”
诺尔沉默了。
他是一个聪明人,自然能听得明白对方到底在说什么。脑海里突然想起刚才偷听到她和布鲁斯那番谈话。
“……懒得去探究事物背后的本质,不想去关注现实世界中的那些联系,不想去探究,不想去思考。而把一切都归谬到鬼神身上……哈,这大概就是教会为什么一直在人类历史中反复出现的原因吧。”
诺尔不动声色的看了眼伊莱丝,此时,她正一只手托举着下巴,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流露出一种只有学者才具备的表情。
或许对她来说,美与丑不是事物本身的属性,只是人类自私的给事物打上想当然的标签。在她眼里,教会供奉的圣洁天使和胡乱飞舞的苍蝇可能并没有什么区别。
诺尔笑了。
这是这几年来的第一次。